宋祁连没马上走。江眠上楼之后他在楼下坐着没动,路灯的光穿过挡风玻璃在方向盘上铺了一片橘黄。他靠着椅背,手搭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敲了两下。
脑子里转的是她说的那句话。“我要的是你。不是你那些东西,是你。”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着,没躲没闪,像在说一件早就知道终于讲出来的事。他知道是真的。她骗人的时候会眨眼,刚才一下都没眨。
他点火挂挡,车子开出去。但方向不是回家。绕了一圈又停回她家楼下,熄了火坐在车里,掏出手机打几个字又删掉。
手机搁副驾上,他靠着椅背看三楼那扇窗。窗帘拉着的,灯亮着,橘黄的光从布缝里漏出来,一小点钉在夜色里。
他又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发过去。“睡了吗?”
等了一分钟,她回了。“没。”
他又敲了几个字。“我还在楼下。”
对面静了几秒。然后那扇窗帘被掀开一角,有人从里头往外看。他闪了一下车灯,窗帘放下了。过了几分钟楼道灯亮了,江眠走出来。
家居服外面套了件外套,头发散着没化妆,脚上一双拖鞋。她拉开车门坐进来,冷风跟着灌了一股,她缩了下脖子。
“你怎么还在这里?”
宋祁连看着她,没接话,伸手把暖风拧大了一档。风从出风口呼呼扑出来。她裹紧外套靠在椅背上,车里暗得很,仪表盘的光照着两个人的脸,轮廓模糊。
“怎么了?”她问。
他看着她沉默了很久。不是在想说什么,是在想怎么说。他从小到大嘴硬,周芸说他硬,宋明远说他硬,杨棕简也说他硬。
他自己也知道,但改不了,不是不想改,是不会。话到嘴边自动就变硬了,软的那截怎么也出不来。
他看着江眠,把那些硬邦邦的东西往下咽了咽。
“对不起。”
江眠愣了一下。她看着他,像没听清,又像听清了不敢信。
“你说什么?”
“我说对不起。不该冷着你。”
他又说了一遍。
江眠眼眶红了,没掉泪。
鼻头酸得厉害,那口气堵在嗓子眼。她眨了两下把那股涩压回去。认识他这么久,没见过他这么跟谁道过歉。
周芸说他,他没道,杨棕简抱怨他没道,他们吵了那么多回他解释过,解释过,但从没说过“对不起”这三个字。
现在他不仅说了,还说了两次。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有一种她不知道怎么形容的东西,不是愧疚也不是心虚,像有人在他胸口凿了个洞,把里头藏着的那点东西全掏出来搁在她面前。不多,就这一点,但这是他所有的了。
“宋祁连,你下次再冷着我,我真的不哄你了。”
他嘴角动了一下,弧度不大,但她看见了。“不用你哄。我来。”
她看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真的笑了,眼角弯起来,鼻头还红着。她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挡风玻璃上,路灯在玻璃上映着一团橘黄的光晕,暖暖的。
她靠进椅背里整个人松了下来,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被人松了手,不是断,是松。
两个人坐着谁都没开口。暖风还在吹,出风口嘶嘶响,像有人在远处哼歌。路灯亮着,橘黄光铺在车顶在车厢里匀了一层薄薄的暖色。
她的手搁在膝盖上,他的搭在挡把上,谁也没碰谁,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了一截。不是身体的距离,是别的。
“宋祁连。”
“嗯。”
“以后要是不知道怎么说,就不说了。”
他转过头看她。
她看着他的眼睛。“你做就行了。”
他看了她两秒,伸手握住她的手。掌心烫得很,一下子裹住了她指尖的凉意。没握紧,像在试探她会不会抽回去。
她没抽,手指动了动反握回去。十指交缠,掌心贴掌心,热得她指尖发麻。谁都没松手。暖风还在吹,嘶嘶的。
路灯还亮着,车厢里匀着一层薄光。她拇指搭在他手背上,他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那动作小得如果不是两只手贴在一起根本察觉不到,但她感觉到了。嘴角翘了一下。
“几点了?”她问。
他低头看了眼仪表盘。“十一点二十。”
“你该回去了。”
“嗯。”
谁都没动。手还握着,谁都没先松。她低头看着两个人缠在一起的手,他的手比她大一圈,骨节分明,指节修长,指甲剪得干干净净。
她的手搭在他手背上,像搭着一道稳当的栏杆。她慢慢抽回来,手指从他指缝间滑出去时蹭了一下他皮肤。他手指收了一下,像要抓住什么,落了空。
过了一会儿,她推开车门,冷风灌进来掀了一把头发。
下车关门,弯腰从车窗里看他一眼。他坐在那,右手还搭在挡把上,手指微张着,像还握着什么东西。
她摆了摆手转身走进楼道,拖鞋踩在台阶上闷闷的,一声接一声往上走。
三楼灯亮了,窗帘掀开一角,很快又放下了。
像是江眠的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