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江眠还是照常去医院。
给宋祁连带咖啡,在走廊里等他下班,跟他斗几句嘴,然后一起去吃饭。
表面上看跟之前没什么区别,她笑的时候还是会笑,怼他的时候嘴还是那么利索。
但宋祁连觉得不对劲。
她说“没事”的时候,眼睛会先移开,再看回来。那个动作很短,短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看她的脸根本注意不到,但他注意到了。
她笑的时候嘴角的弧度跟以前一样,但眼睛里的光淡了一些,像一盏被人调低了亮度的灯,还是亮的,但不够暖。
他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
他问了两遍,她都说没事。他没再问了,但开始注意她的一举一动。
她坐在他办公室等他的时候,会看着窗外发呆,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划圈,一划就是好几分钟。
她喝咖啡的时候会盯着杯口的热气看,看到热气散了才喝。
她跟他说话的时候会走神,说到一半忽然停下来,像是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这些变化都很小,小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看根本发现不了。
宋祁连都发现了。
他没有再问,因为他知道问了也白问。
她不想说的时候,谁也撬不开她的嘴。他只是在她发呆的时候多看她两眼,在她走神的时候等她回过神来,在她笑的时候确认那笑是真的还是假的。
江眠不知道他在看。她以为自己的表情管理做得很好,以为那些心事都藏在了笑容底下,以为只要笑够了次数、说够了话,就不会有人发现她心里有事。
但她低估了宋祁连。
顾进辞的电话是在一个周四下午打来的。
江眠刚从学校出来,站在校门口等出租车。
手机响了,屏幕上跳出一个没存过的号码,但数字她认得。
顾进辞换了号,但换不掉尾号那几个数字,8886,他用了很多年的尾号,说是吉利。
她犹豫了一下,接了。
“江眠,听说你最近不太顺啊?”
顾进辞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种幸灾乐祸的笑意,像是在看一场他早就知道结局的戏。
“宋家那位,是不是不太行了?”
江眠没说话。
顾进辞把这沉默当成了默认,语气更得意了一些。
“我早跟你说了,宋家的门你进不去。你以为攀上宋祁连就万事大吉了?人家妈看不上你,你怎么折腾都没用。”
“你要是聪明点,趁早给自己留条后路。别到时候两边都落不着。”
江眠握着手机,站在校门口的梧桐树下。树叶被风吹得沙沙响,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她的手背上落下一小块一小块的光斑。
她深吸了一口气。
“顾进辞,你打电话来就是为了说这个?”
“我关心你。”
“关心我?”江眠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冷,冷到声音里都带着凉意,“你管好你自己和你那个小情人就行了。我的事,不用你操心。”
顾进辞那边沉默了一下。
“你——”
“还有,你换了号也没用。我不想接你电话的时候,你换一百个号我也不会接。别再打了。”
她挂了电话,把手机攥在手心里,站在树下没有动。
一辆出租车从路口拐过来,她伸手拦了一下,车没停,开过去了。
她把手放下来,插进外套口袋里,看着马路对面那排商铺,一家卖早点的已经关门了,卷帘门上喷着红色的油漆广告,字迹模糊,看不清写的是什么。
她站了一会儿,脑子里翻来覆去的,是顾进辞说的那句话。“人家妈看不上你,你怎么折腾都没用。”
周芸看不上她,她一直都知道。但从别人嘴里听到这句话,感觉不一样。
像是一块石头,她自己搬了很久没搬动,忽然有人走过来踢了一脚,说“你看,搬不动吧”,然后笑着走了。石头还在那儿,但她更累了。
她不能再等了。
从订婚宴上主动接近宋祁连开始,她每一步都在算计。
要股份,找靠山,查江家破产的真相,每一件事都需要她清醒、冷静、步步为营。
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变得不那么清醒了。
她开始在意他是不是真的喜欢她,开始在意他看她的眼神,开始在意那些跟“合作”无关的东西。
她沉进去了。
但沉进去的代价是,她忘了自己最初的目的。
周芸说得对,她给了宋祁连什么?她什么都没给。
她从他那里拿走了太多——资源、人脉、安全感、情绪价值,每一样都是她需要的,每一样都是他给的。而她给他的,只有麻烦。
顾进辞的电话是一个提醒。
她不需要他的关心,也不需要他的奚落,但她需要他提醒她——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没做完。江家破产的真相还没查清楚,顾家还没付出代价,那些被转移的资产还没追回来。
她不能在这里停下来,不能因为一个人对她好,就忘了自己是从哪里爬起来的。
她掏出手机,翻到江成远的号码,看了几秒,没有拨出去,又把手机收起来了。
一辆出租车从远处开过来,她伸手拦了一下,车停了。她拉开车门坐进去,报了出租屋的地址,靠在座椅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车子发动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是宋祁连发来的消息。
“今天还来吗?”
江眠看着这三个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她打了“来”字,发过去。
然后她把手机扣在膝盖上,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