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祁连从停车场出来,没有直接开车走。他把车停在出口旁边的车位上,熄了火,靠在椅背上等。
他知道周芸还没走。她的车还停在贵宾区那边,黑色的奔驰,车牌他从小记到大。他坐在车里,手指搭在方向盘上,没有敲,就那么搭着。
大概过了二十分钟,周芸从那边走过来了。
她一个人,孟初晴不在旁边,那两个太太也不在。她走得不快,高跟鞋踩在碎石路面上,步子很稳,脊背挺得很直,跟她在任何场合走路的样子一模一样。
司机从车里出来给她开门,她弯腰正要坐进去。
宋祁连推开车门,走了过去。
“妈。”
周芸的动作顿了一下。她直起身,转过头看着儿子。宋祁连站在她面前,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大概三步远。停车场的灯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他的脸照得比平时白了一些,下颌线绷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周芸看了他一眼,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她的手指在车门把手上停了一下,然后松开了。
“你还没走?”
“在等你。”
周芸沉默了一秒。她看着宋祁连的脸色,知道瞒不过去。
这个儿子她养了二十八年,他什么脾气她比谁都清楚。他平时话不多,脸上也没什么表情,但今天这个表情不一样。不是生气,是做了决定之后的那种平静。
“上车说?”她问。
“不用,几句话。”
宋祁连看着她,语气跟平时一样平淡,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妈,我的事我自己做主。你以后不要再安排孟初晴出现在我面前了。”
周芸的眉头皱了一下。
“我这是为你好——”
“为我好?”宋祁连打断她,声音不大,但停车场安静,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当着别人的面让江眠难堪,这叫为我好?”
周芸被噎住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宋祁连没有给她机会。
“你让孟初晴来马场,你知道她会去找江眠。你让那两个太太坐在更衣室里,你知道她们会把话传出去。你什么都安排好了,就差自己亲自上场了。”
周芸的脸色变了。不是那种夸张的变化,是嘴唇的颜色淡了一些,鼻翼两侧的皮肤绷紧了。
“祁连,你——”
“她是我的人,”宋祁连说,语气没有起伏,但每个字都像是钉在桌面上,“你接受也好,不接受也好,这是事实。”
他拉开车门。
“你为了她这么跟你妈说话?”
宋祁连停下来,站在车门旁边,转过头看着她。
“你当着别人的面让她难堪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她也是别人家的女儿?”
周芸没说话。她看着儿子,嘴唇动了一下,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宋祁连弯腰坐进车里,车门关上了。
引擎发动的声音低低沉沉的,车子从车位里开出来,从她身边经过的时候没有停,车窗玻璃黑漆漆的,看不到里面的表情。
周芸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的尾灯消失在停车场的出口。夜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几缕,她没有伸手去理。司机站在旁边,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周总,走吗?”
她没有回答。站在那里,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手指攥着包带,攥得指节泛白。
她想过儿子会不高兴,但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在她的印象里,宋祁连很少跟她顶嘴。他话少,有什么事放在心里,不跟她吵,也不跟她解释。她说什么他听着,听完了该怎么做还怎么做。
但今天不一样。今天他不仅说了,还说得这么不留余地。
“她是我的人。”
这句话在她脑子里转了好几圈。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到不像是在跟她争论,而是在通知她一个已经定了的事。
她忽然觉得有点冷。不是天气的原因,是别的什么。
“周总?”司机又叫了一声。
她回过神来,弯腰坐进车里。车门关上的声音在安静的停车场里显得格外响。她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手指搭在膝盖上。
车子缓缓驶出停车场,汇入车流。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跑,橘黄色的光在车厢里明灭不定。她没有睁眼,脑子里翻来覆去的,是儿子刚才说的那几句话。
“你当着别人的面让她难堪,这叫为我好?”
“她是我的人。”
“你有没有想过她也是别人家的女儿?”
她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的夜色。路灯的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她膝盖上,落在她攥着包带的手上。
她忽然想起江眠今天在下午茶时说的那句话。“宋祁连他不听您的。”她当时觉得这话刺耳,现在想起来,更刺耳的不是这句话,是她儿子刚才站在她面前说“我的事我自己做主”时的表情。
那不是赌气,不是叛逆,是一个男人在告诉她,他选好了。
她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车子在红灯前停下来,车身微微震了一下。她没有睁眼,手指在包带上慢慢划了一下。
“回老宅,”她说,“不回我自己那儿了。”
司机应了一声,在路口调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