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下的弟子交头接耳,嗡嗡的议论声压都压不住。
陈青林站在台阶上,没有出声阻止,任由下面的人议论。
平时跟着宋华作威作福的几个弟子,此刻一个个缩着脖子,脸色煞白。
他们平时没少仗着宋华的势欺负人,现在靠山倒了,以后的日子可想而知。
那些被宋华欺压过的弟子,虽然不敢大声叫好,但眉眼间的痛快怎么也藏不住。
有几个甚至暗中交换了眼色,盘算着怎么把以前受的鸟气讨回来。
站在内院弟子最前列的大师兄陆长风,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太清楚宋家在清水县的分量了。
宋敬那个老狐狸,手里捏着县里三成的生意,连县衙里的老爷都要给他几分薄面。
府主今天当众宣布把宋华扫地出门,这绝不是一时冲动。
肯定是出了连宋家都兜不住的大事。
陆长风偏过头,看向站在不远处的陈知宁和苏寒烟。
这两人太平静了。
特别是陈知宁,听到这消息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反而在低头抠指甲,仿佛宋华被开除是一件再微不足道不过的事情。
人群后方,石头只觉得双腿发软。
他平时没少借着宋华的威风在剑府里横行霸道,昨晚还为了讨好宋华,把陈知宁和苏寒烟约到湖心亭。
就在这时,陈知宁突然抬起头,视线越过人群,轻飘飘地落在了石头身上。
就这一眼。
石头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猛地想起昨晚两位师姐和宋华似乎起了冲突,难道宋华被开除,是因为得罪了她们?
完蛋了。
石头咽了口唾沫,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淌,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日影西斜,到了闭馆的时辰。
秦问心坐在门房里,看着弟子们陆陆续续走出大门。
石头是第一个冲出来的。
他低着头,脚步踉跄,像是有鬼在后面追,撞到了门槛差点摔个狗吃屎,爬起来头也不回地跑了。
秦问心端着茶杯,看着石头的背影走远。
这小子今天这副丧家犬的模样,倒是稀奇,不过这剑府里的明争暗斗,他一个门房大爷也懒得掺和。
等最后一名弟子离开,秦问心起身,把厚重的木门合拢,插上门闩。
回到门房,他拉上窗帘,挡住外面的视线。
秦问心脱下门房常穿的青布短打,换上一套略显宽大的灰黑色长袍。
他站在铜镜前,深吸一口气。
体内的暗劲顺着经脉游走,直达面部。
游龙剑诀不仅是一门杀伐剑法,修炼到大成后,对自身气血和筋骨的掌控已经到了入微的境界。
脸上的肌肉开始不受控制地蠕动、扭曲,骨骼发出极其细微的咔咔声。
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原本清瘦的面颊凹陷下去,颧骨凸起,眼角耷拉下来,连眉毛都变得稀疏杂乱。
他又将后背微微弓起,右腿放松,整个人瞬间矮了半个头,变成了一个饱经风霜、略带病态的陌生老头。
秦问心对着铜镜咧了嘴,镜子里的老头也跟着露出一个难看的笑,连牙齿都显得有些参差不齐。
这副模样,就算陈青林当面,也认不出他就是那个天天在门口打瞌睡的秦大爷。
秦问心从床底下的暗格里摸出那个布包,把五千两银票贴身藏好。
拿上斗笠,推门而出。
清水县,城东。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街上的行人却不见少。
秦问心压低斗笠,一瘸一拐地走在青石板路上。
他敏锐地发现,街边的乞丐和衣衫褴褛的流民比前几天多了一倍不止。
这些人蜷缩在屋檐下,麻木地盯着路过的行人,手里死死攥着破烂的瓷碗。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酸臭味。
甚至在街角,他还看到几个穿着衙役服色的人正在驱赶流民,动作粗暴,骂骂咧咧。
秦问心加快脚步,停在了一家气派的铺子前。
牌匾上写着三个大字:宝药堂。
这是清水县最大的药铺,背后的东家据说和府城那边有关系,黑白两道都吃得开。
秦问心迈步跨过门槛。
铺子里药香扑鼻,几个伙计正在柜台后忙着抓药。
“客官,抓药还是看诊?”一个机灵的伙计迎了上来。
“买丹药。叫你们掌柜出来。”秦问心刻意压低嗓音,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
伙计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看着这身不起眼的灰袍,迟疑了一下:“客官,我们堂主平时不见客……”
秦问心没废话,直接从袖子里摸出一张五十两的银票,拍在柜台上。
伙计眼睛一亮,赶紧把银票推回去,腰都弯了三分。
“您稍等,我这就去请堂主!”
没过多久,里间的帘子被掀开,一个穿着绸缎长衫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
宝药堂堂主,孙建安。
孙建安笑眯眯地拱了拱手:“这位老哥看着面生,不知要买什么丹药?”
“培元丹。”秦问心开门见山。”
孙建安脸上的肥肉抖了抖,笑容更盛了。
“老哥来得巧,店里刚进了一批上好的培元丹,都是府城那边的大师傅炼制的。不过这价格嘛。”崔阳拉长了声音,伸出两根手指。
“二十一两银子一瓶。”
秦问心眉头一皱,沙哑着嗓子开口:“孙堂主,我虽然是外乡人,但也知道行情。上个月培元丹才卖十八两,你这涨得也太离谱了。”
孙建安叹了口气,脸上的肥肉都跟着垮了下来。
“老哥,你有所不知啊。”孙建安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这不是我心黑要涨价,实在是这药材进不来了。”
秦问心不动声色:“怎么说?”
“隔壁平阳县闹了乱民,听说连县衙都给烧了。现在平阳县已经封城,通往府城的商道全断了。”
崔阳摇着头,一脸愁容。
“咱们这的药材,大半都是从那条道上运过来的。现在商队过不来,这培元丹是卖一瓶少一瓶,二十一两,真不贵了。”
平阳县内乱?封城?
秦问心心里猛地一沉。
难怪今天街上的流民多了这么多,都是从隔壁县逃荒过来的。
平阳县离清水县不过百里地,骑马半天就能到,那边要是乱起来,清水县绝对无法独善其身。
乱世的苗头,已经压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