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滩的水不深,刚没过脚踝,河床铺着圆润的碎石。李四靠着一块半浸在水里的石头坐下来,肋侧的绷带已经被血和汗浸成了深褐色,粘在皮肉上揭不下来。他低头撕开一角,皮肉跟着绷带被扯起来,露出底下泛白发炎的伤口边缘,混着黄白色的脓液。
【伤口感染率67%,炼骨初阶恢复速度低于恶化速度。建议清创换药,否则骨缝会在两天内渗脓。】
阿玉蹲在溪边,把几株暗绿色的草茎放在石头上,用碎石来回碾。动作起初不熟练,草茎从石缝里滑出来好几次,她捡回去继续碾。捣烂的草汁混着碎叶粘在石头面上,她刮下来,捧着走到李四旁边蹲下。手指碰到创口边缘时,他的腰侧肌肉绷了一下,但没有动。阿玉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把草泥抹匀,动作比刚才轻了。她直起身,蹭干净掌心草汁,没有问痛不痛。
李四低着头,看着伤口上新敷的草泥:“你还记得我的名字吗。”
阿玉蹲在溪边甩手上的水:“你以前叫李富贵。”
“真土。”李四说,“以后我就叫李富贵。李四是死囚的代号。李富贵是我爹娘取的。”
阿玉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走到他旁边蹲下,把那块松了的绷带重新压紧。
夜很深。溪滩远处传来脚步声,踩在碎石上的声音很闷,不止一个人,在碎石上走得很慢,像是在搜索什么。李富贵没有动,阿玉也没有。脚步声在溪滩边缘徘徊了一阵,然后转向河道另一侧,越来越远。两个人没有说话,等那阵声音彻底消失,才各自松开屏住的呼吸。
天亮之后继续走。前方旧道被一道木栅栏封死了,栅栏后面站着六个人——灰衣,制式长靴,没有系腰牌,但靴底纹路和河滩上那批一致。六个人分了三组,两两一组轮流巡视,封住了山道上中下三个方向。李富贵在栅栏外一丛矮树后面停住,看了大约十息。阿玉蹲在他旁边,手边放着一把石子:“我往左边扔,他们应该会往那边看。”他点了下头。
第一组换防时,阿玉的石子落进左边的灌木丛,发出短促的响动。离得最近的两个护卫同时转头,朝那个方向走了两步。李富贵从矮坡上滑下去,落地时没有发出声音。第一个人还没回头,他的肘已经抵住了对方的后颈,第二个人察觉到异样时,拳头已经砸进了对方侧肋。另外四个发现不对,但阵型已经散开。河滩开阔,没有掩体,他的速度比他们预想的快——三息放倒两个,第五个被他的膝盖顶进腹部弯下腰,第六个向后退了一步,刀还没拔出来,拳头已经砸在他持刀的手腕上。六人清完。
他没有在原地等阿玉,直接往前走了两步。阿玉从矮坡后面滑下来,跟上来。身后六具身体横在旧道两侧,没有血迹,但都起不来了。
河道拐角处,四名追兵正沿着河滩方向搜索前进,距离不到两百步。李富贵没有加速,也没有改变方向,只是侧头看了一眼河岸边的苇丛,让阿玉钻进去蹲下,然后自己折返,沿着河道迎向那四道正在接近的人影。
河滩开阔,四名追兵的站位拉得太散了。第一个人发现他时已经来不及拔刀,他被肘顶进胸口,整个人往后退了两步,撞在第二个人身上。第三个人转身想跑,被李富贵从身后扳住肩膀,按进河滩里。第四个人的刀已经出鞘了,刀尖对准他的颈部横切过来。李富贵没有后撤,右臂暗金鳞甲迎着刀脊硬吃住这一击——金属刮擦声在河滩上短促地炸开,刀身从中间弯了一下,脱手落进河里,被水卷走,沉进河底的碎石缝中。四名追兵倒在河滩上,呼吸还在,但短时间内是起不来了。
天黑之后,两个人摸进一处断崖下方的凹洞。洞口被一丛矮灌木挡着,不仔细看发现不了。阿玉矮身伏在洞口,把灌木拢回原位。李富贵靠在洞壁内侧,后背贴着冰凉的岩面,把肋侧的绷带重新压了压。
半夜,头顶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人,踩在断崖上方的碎石上,声音在夜间格外清晰。最近的时候就在凹洞上方不到一丈的位置,有一块石头被踩松了,滚落下来,擦着凹洞口边缘弹了一下,落进下方的灌木丛里。脚步声停顿了片刻,像是在听。李富贵靠在洞壁上没有睁眼,呼吸压到最浅。阿玉坐在他身后,柴刀握在手里,刀背抵着石壁,连呼吸都压到几乎听不见。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脚步声重新响起来,往远处去了。
第二天午后,两个人途经一座半塌的山神庙。庙门只剩半扇,屋顶漏了大半,神像倒在地上,只剩半截底座。庙里坐着一个老人,灰衣,旧鞋,手里握着一根竹杖,背对着门口。他的位置刚好在门槛内侧的阴影里,像是坐在那里等。阿玉的脚步顿了一下,李富贵没有停,从庙门经过时没有转头。老人没有抬头:“天亮之前,八个人会在前头山坳等着你们。你们绕不过去。”
李富贵脚步慢了一拍,但没停。老人从怀里摸出一块石头,放在门槛上,用竹杖轻轻压了一下,又往门槛中间推了一寸。推完之后,枯瘦的手指在石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声音很轻,像某种暗号。
“北边三里有座废铁矿,洞口朝北,顺着山脚找,洞口有一棵枯死的老槐。躲到后天子时再出来。”
李富贵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
入夜后,他们找到了那座铁矿洞。洞口被枯藤和碎岩掩了大半,不仔细看不容易发现。往里走了约十步,通道拐了一个弯,外面的光彻底消失,脚下的碎石也被常年弃置的积尘覆住,踩上去几乎没有声响。两个人靠着矿道内壁坐下来,阿玉把洞口枯藤重新拢了拢,没有生火,没有说话。
三更时分,洞口传来极轻的响动。有人在往里探。李富贵在黑暗中站起来,贴着矿道内壁往前摸。三道黑影在矿道拐角处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洞内有没有人。他们带着短刀,脚步极轻。李富贵没有等他们确认完,从拐角另一侧伸手,扣住那人腕骨狠狠抵向岩壁。骨骼被压实的声音在密闭空间里很清晰,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那人便软了下去。短刀落地,在碎石上滚了一下。第二个人转身时已经来不及了,他的膝盖顶进对方腹部,把他整个人按进矿渣堆里。第三个人后退半步,刀横在身前,但没来得及出鞘,指骨已经死死扣住了他握刀的手腕。短刀脱手,矿道的深处传来一声短促的铮鸣,然后静止了。
天亮之前,李富贵和阿玉从铁矿洞后侧的裂隙离开。但山坳正中央站着一道人影——筑基初期,没有蒙面,没有佩刀。他挡在山坳唯一的通道正中间,显然已经在此等候不止一时半刻。
李富贵在他身前两步处停步。两人之间隔着一块半埋在土里的青石。
【威胁等级:筑基初期。炼骨初阶越阶硬扛,代价巨大。】
李富贵没有等对方出手——他先动了。拳风没有试探,第一拳就带着全力。对方接住了,退了一步。第二拳第三拳连续跟上,每一拳都在逼对方后撤,但对方的刀始终没有出鞘。第五拳的时候,对方的掌心接住了他的拳头,往回一带,李富贵整个人被拉偏了重心,膝盖着地,肋侧伤口崩开,血沿着绷带外缘渗出来。但他没有跪稳——他借力侧身,左手撑住地面拧身,另一拳从下方往上砸。那人退了半步,眼神像看一块冥顽不灵的石头。他看了一眼李富贵肋侧渗血的绷带,又看了一眼站在他身后的阿玉——阿玉站在山坳边缘,手里拿着一块石头,已经举起来了。
那人没有继续出手。他收起掌势,转身朝山坳另一侧走去。脚步声踩在碎石上,越来越远。
李富贵站在山坳中央,肋侧的伤口血已经渗透了三层布料,顺着衣摆边缘滴落,落在半埋在土里的青石表面,沿着石面蜿蜒成一道细痕。阿玉从山坳边缘走下来,站在他旁边。她低头看了一眼那块青石上的血痕,没有说话。
李富贵直起身,朝北方走去。走了几步,阿玉跟上来:“你以后真叫李富贵?”
“嗯。”
“不嫌土了?”
他没有回答。垂下右手,任由指尖的血滴在枯草上,脚步迈得更稳了些。骨头深处传来一丝微弱的温热——刚才那一轮极限压榨,反而让刚突破的炼骨境彻底稳固了根基。境界不稳固,但至少不会再往回滑。
【炼骨初阶肉身透支。建议:三日不接战,否则骨缝永久损伤。】
【第二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