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是在他们爬出碎石坡半个时辰后落下的。一开始只是几滴,砸在碎石上,留下深色的斑点。然后变成线,然后是幕,整片天像被人从上面泼了一盆水。李四单膝跪在一块平石上,左臂软塌塌悬在身侧,右手按住地面,雨水顺着下颌滴落。李青站在他旁边,双臂垂着,下巴和锁骨之间夹着一截衣袍边缘。刘三靠在石壁上,右肩垮着抬不起来,左手按住腰间。
“前面有洞。”刘三的声音被雨声压得很碎。
洞里不大,三丈见方,地面干燥,洞口有一道天然的岩石凸起,挡住大半风雨。刘三先钻进去,用左手摸了一遍地面。然后李青把李四推进去,自己蹲在洞口,后背朝向洞外,像一堵活动的墙。
李四倚着洞壁坐下来,右手的虎口还在渗血。他试着活动了一下右手指节,关节发出细碎的咔嚓声。拇指能弯,食指能弯,中指和无名指也能动,只是每动一下都带着骨裂边缘摩擦的钝痛。还能动。
刘三半蹲在洞内最深处,左手在一堆碎石里摸索,摸出半截火折子,湿透了,用不了。他把它扔在一边,又摸到两块燧石,试了三次,左手使不上力,燧石滑脱。第四次,他用膝盖顶住左肘,用左手掌根压住燧石,指腹按住另一块,用力摩擦。火星溅到干苔藓上,苔藓边缘卷曲、发黑、冒烟。刘三低下头,用嘴往那缕烟上吹气,火苗窜起来,照亮了洞壁。
火焰映在三个人脸上。李四靠着洞壁,虎口在火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李青背对着火堆坐在洞口,脊背挡住灌进来的风雨。刘三坐在火堆旁,左手还搭在膝盖上,右肩垮着,火焰把他的侧脸照成明暗两半。谁都没有说话,只有雨声和火苗爆裂的细响。
刘三在火堆旁边蹲下来,用左手拨开地面的碎石,挖出一截拇指粗的草根,又挖出第二根、第三根。他用牙咬掉根须,把干净的根茎放在李四手边:“渊腹里面什么都不长,这里至少还有草根。”李四看着那截草根,白生生的,断面渗出一点汁液。他伸出手,拿起草根塞进嘴里,嚼了两下。清苦的汁水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慢慢升起一股温热。从进血渊那天起就没好好吃过一顿饭。李青坐在洞口,也用牙衔起一根草根,咬断,嚼,咽下去。三个人各自啃着手里的草根,谁都没有说话。
雨最大的时候,李青动了。她从洞口转身,伏下身,用下巴和膝盖撑住地面,脊背的起伏一点点向前挪。洞口锋利的碎石刮过她的下颌,渗出血丝,她没有停,爬出洞口,消失在雨幕里。李四没有拦她,刘三也没有。火堆还在燃,火苗被洞口灌进来的风压得很低。
大约过了两炷香,洞口出现一道湿透的身影。李青爬回来了。她的下巴贴着地面,嘴里咬着几株暗绿色的草,茎叶边缘还带着她唇齿间的血迹。她把草放在李四脚边,然后退到洞口,重新坐下,脊背朝外。刘三伸手把那几株草往火堆边拢了拢,用左手捏碎了一截,挤出汁液,涂在李四虎口上。
雨声渐小。李四闭上眼,火焰在他眼皮上跳动。他以为自己只是歇一下,然后他睡着了。
他梦见七岁的地窖。黑暗,木板缝隙透进来的微光,外面有火把的亮光在晃动。一双手从缝隙间伸进来——手指细瘦,指节上有冻疮,无名指上戴着一枚银戒指,磨得发亮。那双手把一块干饼塞进来,指腹在缝隙边缘停了一下,像是想摸什么,又收了回去。脚步声远去。他蹲在那块干饼旁边,没有吃。缝隙在他注视下逐渐扩大,像裂开了一道口子,火光从外面渗进来。然后他听见一道声音,很轻,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东西传过来的:“别恨合欢宗,恨该恨的人。”
李四猛地睁开眼。火堆还燃着,洞外的雨声已经变成淅淅沥沥的细响。李青还坐在洞口,脊背微微起伏。刘三靠着洞壁,右肩垮着。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虎口的伤口边缘已经发白,不再渗血了。那几株草还在脚边,茎叶已经蔫了,但他记得它们被雨冲刷过的形状。
天亮之前,雨停了。洞口外的泥地上多了一行脚印——不是他们三个的,是新的,踩得比他们的深,像是有人在雨停之前来过这里,又退了回去。刘三蹲在洞口,用左手按着地面,顺着脚印的方向看了看,没有回头。李四撑着石壁站起来,走到洞口,看着北方的方向。天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影子投在洞口的碎石上。他站了一会儿,声音不高,像在对自己说:“该恨的人,我会找到。”
李青在洞口外侧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刘三也站起来,走到李四身侧。三个人站在洞口,谁都没有先动。北方的天际线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系统提示:渊心同源波动残留未消。宿主体内封印之力与渊心钥匙之间仍存在微弱关联。后续可能出现感应干扰或被动共鸣。】
李四没有理会。他把右手抬起来,按住了自己的胸口——那根骨针消失的地方。那里没有针了,但还有心跳,还有血。他迈出一步,踩在雨后的碎石坡上,没有回头。身后传来碎石被踩响的声音,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三道歪斜的影子被晨光拉长,投在湿润的地面上,一步一步,朝北方延伸。
【第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