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端。实施……全面净化。”
那宏大的声音根本不是通过空气传播的,而是直接在众人的脑海中炸开。
伴随着这毫无感情的机械神音,利维坦那堪比一座城市大小的巨型胃部,突然变得透明。
不,不是透明,是被某种凌驾于物理规则之上的高维光芒,强行“照透”了。
头顶上方数万米的幽暗深海,在这一刻被彻底蒸发。
一道直径超过千米的纯白光柱,轰然砸在利维坦的背部。
那不是光。
那是天罚。
“嗷——!!!”
这头曾在东海兴风作浪、吞噬无数生灵的旧日海神眷属,发出了有史以来最凄厉的惨叫。
那连姜寂的暗金骨刃都难以轻易劈开的高维装甲,在圣光之下发出滋滋的溶解声,大片大片的暗蓝色血肉剥落,砸在熔炉壁上。
“噗!”
核心熔炉内,最先扛不住的是狗娃。
小家伙的七窍同时喷出鲜血,那原本护在众人身遭的三昧真火,在圣光的绝对威压下,竟然被生生压回了体内。
狗娃双膝一软,重重砸在滚烫的铁板上,小手死死捂住胸口,张着嘴却喘不上气,像是被扔上岸的鱼。
“操他奶奶的洋教廷,连个喘气的时间都不给!”
董老头猛地喷出一口黑血,那把破竹扫帚在地上狠狠一杵。
他枯瘦的双手疯狂翻动那本破旧的《生死簿》,指甲因为用力过猛直接崩断,鲜血染红了泛黄的纸页。
“地府第七殿,泰山王在此!阎王叫你三更死,哪个敢留……给我镇!”
一座布满青苔与干涸血迹的古老鬼门关虚影,夹杂着凄厉的鬼哭狼嚎,强行在众人头顶撑开。
然而,那漫天洒下的圣光只是微微一震,鬼门关的牌匾上便出现了一道令人牙酸的裂纹。
“撑不住的……”
被镣铐锁在熔炉旁的干将,此刻浑身都在发抖。
他那双只剩下空洞血窟窿的眼眶里,流下两行血泪。
这位大夏的锻造之神转世,感受到了彻骨的绝望。
“光是炽天使的投影,能量层级就超过了这头利维坦十倍。没有材料,没有炉温,我的法则根本施展不出来!打铁……来不及了!”
“来不及?”
一个沙哑、低沉,却透着让人脊背发凉的狂气的笑声,在轰鸣的崩溃声中响起。
姜寂缓缓转过身。
他的右腿是泥土和碎骨拼凑的假肢,右臂只剩下半截,左肩那刚刚撕裂皮肉长出的暗金色神魔骨刃,正在往外渗着黑血。
他的左眼,那颗属于干将的“真理之眼”,此刻正爆发出刺目的暗金光芒,死死盯着头顶正在被圣光融化的肉壁。
“老子当年在精神病院后厨杀猪的时候,哪怕猪已经从案板上跳起来要拱人,老子也照样能一刀把它的喉管给剁了。”
姜寂猛地踏前一步,泥土假肢在铁板上踩出一个深坑。
他反手握住那把满是缺口的卷刃菜刀,没有刹那犹豫,刀锋对准自己左肩那根刚刚生长出来、蕴含着他百分之百人皇道基与神之胃本源的暗金骨刃——
“咔嚓!”
骨骼断裂的脆响,在狭小的熔炉内清晰可闻。
“你疯了?!”
干将失声惊呼。
姜寂生生削下了自己左肩上最大的那块神魔骨刺!
大股的黑血夹杂着暗金色的法则碎片,喷溅而出,洒在干将那张震惊到扭曲的脸上。
姜寂疼得整张脸都在抽搐,额头的青筋暴起,但他的眼神冷得像一块万年玄冰。
他随手将那根滴血的暗金骨刺,连同那把跟了他一路、砍卷了刃的菜刀,一起拍在了干将面前那块冰冷的铁砧上。
“材料,老子的人皇道基和神魔骨血,够不够?!”
干将浑身一颤,空洞的眼眶对着那骨血——里面燃烧的,是三千年大夏不屈的意志。
“可是……可是炉子没火啊!”
干将的声音带着哭腔,指着已经熄灭的熔炉,“那孩子的火被圣光压制了!”
“谁说没火?”
姜寂突然转身,一把将瘫软在地上的狗娃提了起来。
他看着狗娃那张憋得青紫的小脸,用仅剩的左手大拇指,狠狠按在狗娃的眉心。
“狗娃,听着。”
姜寂的声音不再冰冷,反而透着一丝残酷的温柔。
“那些高高在上的鸟人,觉得咱们是垃圾,觉得咱们连呼吸都是错的。他们要夺走你手里的火,你给不给?”
狗娃涣散的瞳孔渐渐聚焦,看着姜寂满身的鲜血,小男孩死死咬住下唇,眼泪混着血水流下,拨浪鼓般拼命摇头。
“不给……死也不给!”
“那就烧!把你的命,把老子的命,把大夏三千年的憋屈,全都给老子烧出来!”
姜寂猛地将狗娃按向自己的胸口,同时做出了一个让董老头和干将都头皮发麻的举动。
他张开嘴,狠狠咬破了自己的舌尖,一口混合着凡人灶火本源的精血,直接喷在了狗娃的脸上。
“轰——!!!”
在凡人极致暴怒的灶火引燃下,狗娃体内的火德星君神格碎片彻底暴走!
一道刺目的红莲业火,不是喷向熔炉,而是直接喷在了姜寂的身上!
“嗤啦!”
姜寂上半身的衣物瞬间化为灰烬,皮肤在三昧真火的灼烧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碳化、剥落,露出底下暗金色的肌肉纤维和跳动的内脏。
极致的痛苦让姜寂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不似人类的低吼,但他没有退后半步。
他用那只鲜血淋漓的左臂,死死抱住铁砧上的骨刺和菜刀,将自己的身体,化作了熔炉!
干将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双手颤抖着抓起那柄重达千斤的锻造铁锤。
以人皇之躯为炉。
以三昧真火为炭。
以神魔骨血为材。
他砸了三千年的铁,从没见过这种打法。
头顶上,利维坦的肉壁终于被圣光彻底击穿。
炽天使的投影降临了。
那是一个高达数百丈、长着六只纯白光翼的完美人形。
它没有面目,脸部只有一个缓慢旋转的金色十字星。
那不带丝毫温度的目光扫过下方残破的熔炉,扫过这几只在火海中挣扎的蝼蚁。
“污秽之物。清除。”
炽天使缓缓抬起右手,一杆由纯粹圣光凝聚的审判长矛在它手中成型,周围的空间因为这恐怖的能量出现了细微的黑色裂缝。
“老头子!!!”
姜寂在烈火中发出一声咆哮。
“操!老子这把老骨头,今天算是交代在这里了!”
董老头一把撕碎了身上的破烂长衫,露出瘦骨嶙峋的胸膛。
他咬破双手指尖,直接将双手插进了《生死簿》的最深处。
“幽冥不空,誓不成佛!给我……起!!!”
原本碎裂的鬼门关轰然炸开,化作无数漆黑的锁链,冲天而起,硬生生地缠住了炽天使那缓缓刺下的审判长矛!
“嗤嗤嗤——”
锁链在圣光下疯狂汽化,老头的七窍开始往外喷吐黑色的火苗,他的生命力正在以秒为单位疯狂透支。
“瞎子,砸!!!”
姜寂在火中怒吼。
干将发出野兽般的嘶鸣,高高举起铁锤,循着真理之眼传来的微弱波动,一锤,狠狠砸在了姜寂左手死死按住的暗金骨刺与卷刃菜刀上!
“当——!!!”
一声巨响。
这不是钢铁碰撞的声音,而是某种规则被强行揉碎、又被强行黏合的轰鸣。
铁锤落下的瞬间,姜寂左臂的血肉直接炸开,露出森森白骨。
但他不仅没松手,反而将骨刺和菜刀更深地按进了自己的血肉里,用自己的身体去感受那股融合的韵律。
“当!当!当!”
干将疯了般挥舞着铁锤,每一锤落下,都有大蓬的鲜血和火星在姜寂身上炸开。
菜刀的凡铁在三昧真火中融化,渗入暗金骨刺的缝隙;骨刺中的人皇道基与神之胃的吞噬法则被锤击强行激发,开始疯狂汲取姜寂的生命力与周围的游离能量。
太疼了。
这种疼,超越了凌迟,超越了灵魂剥离。
姜寂的意识开始模糊,耳边炽天使的圣歌、老头的怒吼、狗娃的哭泣,全都渐渐远去。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打铁的轰鸣,和他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
“咚……咚……咚……”
为什么打铁?
因为不想被吃。
为什么不躲?
因为身后是残疾的老头和挨揍的小孩,因为那些高高在上的神,把人当成了猪狗。
“老子……还没死呢……”
姜寂猛地睁开眼睛,那颗“真理之眼”在极致的痛苦刺激下,爆发出滔天的暗金神芒,甚至看穿了炽天使投影那看似无懈可击的光明法则,看到了它能量运转的一丝晦涩节点。
“最后一下!!!”
干将的铁锤高高举起,带着大夏匠仙两世的怨气与不甘,倾注了所有的神魂之力,重重砸下!
“轰——”
干将的铁锤,崩碎了。
熔炉炸开,三昧真火倒卷。
半空中,董老头喷出最后一口鲜血,生死簿的锁链彻底断裂。
炽天使的审判长矛,带着毁灭一切的威压,毫不停歇地刺向下方那团焦黑的废墟。
“结束了。罪民。”
炽天使冷酷的声音回荡在东海上空。
长矛穿破气流。
圣光灌入裂缝。
利维坦残骸的碎片在海底翻涌沉落,发出沉闷的金属呻吟,像一头巨兽最后的喘息。
东海,在这一刻,安静了。
“咔……咔咔……”
就在长矛即将贯穿地面的前百分之一秒,一只焦黑的手,从废墟中伸出。
那只手,反手握着一把——刀。
那已经不能称之为菜刀了。
那是一柄长达两米、刀身暗红如凝固的鲜血、刀背上生满狰狞暗金倒刺的绝世凶刃!
这把刀没有剑的优雅,没有枪的轻灵,它粗犷、野蛮、沉重,承载了整个大夏废土的绝望与暴怒。
刀柄,已经与姜寂那只焦黑的左手骨骼彻底生长、融合在了一起。
人刀合一!
姜寂缓缓站了起来。
他此刻的模样,比最狰狞的外神还要恐怖。
浑身没有一块好皮肉,暗金色的骨骼暴露在空气中,腹部的“神之胃”化作一个吞噬一切光线的微型黑洞,正疯狂地汲取着周围残存的圣光。
他抬头,看着那刺下的审判长矛,嘴角咧开一个极其嚣张的弧度,露出森白的牙齿。
“全面净化?”
姜寂单臂握刀,右腿的泥土假肢猛地发力,整个人迎着审判长矛,逆冲而上!
“老子今天,就净化净化你们这群不接地气的畜生!”
神之胃,全功率开!
人皇道基,全功率开!
真理之眼,锁定破绽!
姜寂残缺的右臂骨茬死死抵住刀背,左手攥紧与骨骼融为一体的刀柄,迎着那足以抹平东海的审判长矛,自下而上,一刀撩起!
“给爷……断!!!”
没有漫天的光影特效,没有华丽的剑诀。
只有极致的物理质量,和凡人哪怕粉身碎骨也要从神明身上咬下一块肉的疯狗精神!
刀锋与长矛碰撞。
紧接着,一声清脆的“咔嚓”声响彻天际。
在炽天使那没有任何感情的十字星面容上,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拟人化的“错愕”。
那杆不可摧毁的光明长矛,从矛尖开始,被那把暗红色的凶刃,硬生生劈开!
不仅劈开了长矛,那股夹杂着人间灶火黑烟的刀芒,顺着长矛的轨迹,切入了炽天使投影的右肩。
“嗤——”
一条长达百丈、燃烧着纯白圣炎的光翼,被齐根斩断!
金色的神血大雨般洒落东海。
炽天使的投影发出一声痛苦的嗡鸣,庞大的身躯被这一刀的余威震得向后倒飞出数千米,砸碎了漫天云层。
漫天金色的光羽中,那个浑身焦黑、手握两米凶刃的残疾厨子,重重落在残破的铁板上。
他用刀拄着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黑血顺着嘴角不断涌出,但他那颗暗金色的左眼,死死盯着高空退避的神明投影,发出一阵狂笑。
“大夏守夜人后勤部,主厨姜寂……”
他用刀尖指着天空,声音嘶哑却如惊雷:
“这第一刀,菜已切好。你们……谁先下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