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啦——!”
暗金色的骨刃深深扎进深红色的肉壁里,犁出一条长达百米的豁口。
失重。
极速的坠落。
这条通往利维坦核心熔炉的食道,比姜寂预想的还要陡峭。
四周全是蠕动的高维神经束,一根根粗过人腰,翻搅着绞杀空间里的一切。
空气里的强酸浓度已经到了液化的边缘,绿色的酸雾在狭窄的腔道里翻滚。
“咳——”姜寂死死咬着后槽牙,喉咙里溢出血腥味。
他齐根断裂的左肩处,那根刚孵化出来的暗金骨刃正在疯狂吞噬着周围的酸雾。
这是它第一次接触如此高浓度的外界能量,符文一明一灭,跳得毫无规律。
剧痛。
不是皮肉撕裂的痛,是骨髓被抽干、神经被放在砂纸上反复摩擦的痛。
这把从他体内长出来的刀,饿得发狂,甚至开始反向抽取姜寂本就不多的生机。
“抓紧!”
姜寂低吼一声。
右手死死护住怀里的狗娃,左肩的骨刃猛地向外一挑,卡进了一块巨大的白色软骨里。
“砰!”
巨大的反作用力让姜寂的五脏六腑几乎移位。
他生生抗下了这股坠力,身体在半空中荡出一个惊险的弧度,稳稳砸在了一片坚硬的地面上。
董老头紧随其后,破扫帚在肉壁上连点数十下,卸去冲力,轻巧落地。
只是老头那张满是橘皮皱纹的脸,此刻拧成了一团。
“这味儿……不对。”
老头没有收起扫帚,干瘪的胸膛剧烈起伏着,死死盯着前方。
姜寂没有说话。
他缓缓站直身子,右眼眶里淌出一丝黑血,而左眼眶里那颗属于“瞎子”的真理之眼,此刻正爆发出近乎凄厉的蓝金光芒。
信息流冲刷着姜寂的大脑。
温度:4200摄氏度。
能量级别:高维深渊级。
情绪残留:绝望、麻木、愤怒……以及无尽的死寂。
姜寂抬起头。
看清眼前景象的瞬间,他那颗在废土上摸爬滚打、见惯了生死、早已经被磨得跟铁石一样硬的心,猛地抽搐了一下。
这是一座大到无法用肉眼衡量边界的地下空腔。
没有海水,没有酸液。
只有火。
惨白色的、带着浓烈高维辐射的高温火焰,从四面八方的肉壁气孔里喷射而出,汇聚在空腔的正中央。
而在那片火海的中心,悬吊着一座由利维坦的内脏、骨骼和高维金属强行揉捏而成的巨型熔炉。
熔炉的上方,吊着一个人。
不,那已经不能完全称之为人了。
他的下半身已经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密密麻麻的暗红色神经索,扎进熔炉深处。
他的双臂被两条粗大的钛合金锁链贯穿了琵琶骨,死死拉扯成一个“大”字型。
他的胸腔被完全剖开,没有心脏。
一颗散发着刺眼红光的高维能量晶核,被粗暴地镶嵌在原本心脏的位置,每一次跳动,都向他的四肢百骸泵入极度痛苦的能量。
最让人头皮发麻的,是他的脸。
那张脸上,没有眼睛。
两个黑洞洞的血窟窿里,被硬生生插进了两根导管。
导管连接着上方利维坦的大脑,将源源不断的设计图纸和指令,直接灌入他的神经中枢。
“叮——”
“叮——”
“叮——”
没有锤子。
但他仅剩的、血肉模糊的双手,正被神经索操控着,机械地、不知疲倦地砸在面前一块烧红的高维金属上。
每一次砸下,他胸口那颗晶核就会爆发出一阵强光,抽取他灵魂深处属于“神”的本源力量,淬入那块金属中。
他在打铁。
以自己的残躯为砧板,以自己的神魂为燃料,在为新神教会,打造屠杀大夏子民的裁决之刃。
“干将……”董老头看清那人的瞬间,干瘪的嘴唇剧烈地哆嗦起来。
他手里的破扫帚“啪”的一声掉在地上,浑浊的老眼里,竟渗出了血泪,“他们……他们怎么敢……”
大夏的锻造之神。
曾经一锤定音、为满天神佛铸造无上神兵的匠仙。
如今,被剥了皮挂在异族畜生的胃里,当成永不枯竭的流水线机器。
“大锅锅……他好可怜……”狗娃躲在姜寂身后,小手紧紧攥着姜寂的衣角,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
他体内的火德星君真灵似乎感应到了同源的悲凉,周围的温度开始不受控制地飙升。
姜寂没有动。
他静静地站在那里,左肩的暗金骨刃因为主人的情绪波动,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咔”声,刃口上的符文从暗金色,一点点变成了猩红。
“收起你的眼泪,老头。”
姜寂的声音很轻,轻得一阵风就能吹散,但语气里透出的那种极致的冰冷,让周围的温度瞬间降到了冰点。
“他还没死。”
“没死,就能救。”
姜寂迈开那条用神格碎片强行拼凑起来的断腿,一瘸一拐地,朝着火海中央的熔炉走去。
“站住。”
一道冰冷的电子合成音,突然在空腔上方炸响。
前方的火海猛地从中向两侧裂开。
一尊高达十米的恐怖巨影,缓缓从熔炉的阴影中走了出来。
那是一个完全由暗红色金属和利维坦血肉融合而成的怪物。
它的头颅是一个巨大的铁砧,双臂是两把燃烧着白焰的重锤。
它的胸口,刻着新神教会的十字星徽。
——熔炉守卫·代号“剔骨”。
“检测到未授权的低维生物入侵。”
熔炉守卫的铁砧头颅上,闪烁起红色的扫描光栅,冷冷地扫过姜寂残破的身体,“生命体征:濒危。能量级别:驳杂。威胁程度:零。”
它抬起右臂的重锤,指着姜寂:“肮脏的流民,你不该弄脏海神大人的厨房。”
“厨房?”
姜寂停下脚步。
他歪了歪脑袋,伸出舌头,舔了舔干裂嘴唇上的血丝。
他突然笑了。
笑得极其张狂,极其神经质。
“老子在废土上颠勺的时候,你这坨废铁还在娘胎里吃机油呢。”
姜寂猛地抬起头,左眼真理之眼爆发出刺目的蓝芒,死死锁定熔炉守卫浑身上下三千多个能量节点,“在老子面前提厨房?你算个什么东西!”
“轰——!”
没有半句废话。
姜寂脚下的地面瞬间龟裂。
他整个人化作一道暗红色的残影,迎着那高达十米的钢铁巨兽,悍然冲杀!
“找死。”
熔炉守卫发出机械的嘲讽,右臂的重锤带着摧枯拉朽的恐怖风压,当头砸下。
这一锤,足以将一辆主战坦克砸成铁饼。
“躲开!”
董老头大吼。
但姜寂没有躲。
真理之眼疯狂预警,视网膜上全是刺目的红色“致命”警告。
姜寂的眼神空洞得没有一丝波澜。
他猛地拧转腰胯,将全身的力量压在左肩。
那根一米多长的暗金骨刃,迎着重锤,自下而上,狠狠挑起!
“铛——!!!!”
震耳欲聋的金属爆鸣声在空腔内回荡。
一圈肉眼可见的白色气浪以两人为中心轰然炸开,将周围的火海生生逼退了十几米。
姜寂的身体猛地往下一沉,双膝膝盖的软骨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脆响,鲜血瞬间从裤管里渗了出来。
他左肩的伤口崩裂,黑血狂涌而出。
但他扛住了。
那根从他体内长出来的、布满符文的暗金骨刃,硬生生地架住了这十米巨兽的全力一击!
骨刃甚至切开了重锤表面的高维力场,卡进了金属内部。
“什么?!”
熔炉守卫的电子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情绪的波动。
它无法理解,一个残缺的低维肉体,凭什么能爆发出这种力量。
“力气不错。”
姜寂咧开嘴,露出被鲜血染红的牙齿,“可惜,是个空壳子。”
就在两人僵持的瞬间,悬吊在熔炉上方的“瞎子”,突然停止了打铁的动作。
他那两个插着导管的血窟窿,缓缓转向了姜寂的方向。
即便没有眼睛,他依然“看”到了。
看到了那把骨刃,看到了姜寂左眼里属于他的真理之眼,看到了那股属于大夏、永不熄灭的灶火。
“走……”
一个极其沙哑干涩的声音,从瞎子那被缝合了一半的嘴里挤了出来。
“陷阱……这是……陷阱……快走……”
瞎子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他试图挣脱锁链,但胸口的晶核立刻爆发出强烈的红光,高维辐射电流疯狂冲刷着他的神经,将他的警告变成了一声凄厉的惨叫。
“啊啊啊啊——!”
听到这声惨叫,姜寂眼底最后一丝温度,彻底消失了。
“老子这辈子,最讨厌吃饭的时候有人在旁边乱叫。”
姜寂的声音低沉得可怕。
他看着面前的熔炉守卫,突然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头皮发麻的动作。
他没有抽刀后退,反而放弃了所有的防御,主动向前跨出一步,将自己的身体,狠狠撞进了熔炉守卫的怀里!
“疯子!”
熔炉守卫左臂的重锤带着白焰,直奔姜寂的后脑勺砸来。
“看清楚了,瞎子!”
姜寂仰起头,冲着上方被吊着的那个残破神明,发出了一声震动整个空腔的暴喝。
“大夏的铁,不是这么打的!”
“嗤——!”
姜寂左肩的暗金骨刃没有迎击重锤,而是顺着刚才卡出的裂缝,长驱直入,直接捅进了熔炉守卫胸口那颗最核心的能量反应堆!
就在骨刃刺入反应堆的瞬间,姜寂主动切断了对骨刃能量的压制。
那把饿极了的暗金屠刀,张开血盆大口,疯狂地、毫无节制地吞噬起反应堆里那庞大到恐怖的高维能量!
“警告!能量流失!警告!核心过载!”
熔炉守卫庞大的身躯僵住了。
它疯狂地捶打着姜寂的后背,每一击都砸断姜寂几根肋骨,姜寂连喷三大口黑血,但他的身体死死钉在守卫身上,寸步不退!
“你在……干什么……”瞎子的惨叫停住了,他通过真理之眼的共鸣,感受到了姜寂体内那股正在毁灭边缘疯狂试探的恐怖波动。
他是在用敌人的能量,在敌人的体内,强行淬炼自己那把还没成型的刀!
这是纯粹的自杀!
“大夏的爷们,宁可站着死,不跪着生!”
姜寂咬碎了满嘴的牙,咽下涌上喉咙的鲜血。
真理之眼的视网膜上,倒计时归零。
“给老子——爆!”
“轰隆——!!!!!”
一轮刺目的暗金色小太阳,在熔炉守卫的胸腔内部轰然炸开!
被骨刃吞噬到极限、压缩到极致的高维能量,加上姜寂体内残存的灶火,产生了毁天灭地的链式反应。
熔炉守卫十米高的庞大身躯,从胸口开始,寸寸龟裂。
高维金属被撕碎,暗红色的血肉被白焰瞬间气化。
狂暴的冲击波将姜寂整个人掀飞了出去。
他在半空中翻滚了十几圈,重重地砸在熔炉下方的铁砧上。
“姜小子!”
董老头目眦欲裂,飞扑过去。
姜寂躺在铁砧上,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他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肉,左肩那根暗金骨刃已经变成了耀眼的赤红色,表面布满了裂纹,随时都会碎裂,但一股更加纯粹、更加恐怖的杀戮气息,正在那裂纹深处孕育。
他赢了。
他用最惨烈、最不讲理的方式,硬生生砸碎了这座熔炉的看门狗。
姜寂咳出一口夹杂着内脏碎块的血,用右手撑着铁砧,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他没有看地上的废铁,而是抬起头,看向头顶那个被震惊得停止了挣扎的瞎子。
“喂,打铁的。”
姜寂咧开嘴,那个笑容比恶鬼还要狰狞,却又带着一种让人鼻酸的温柔。
“被人当牲口使了三年,骨头软了吗?”
瞎子浑身一震。
那两个插着导管的血窟窿里,流出了两行触目惊心的血泪。
“我……我是个废人了……”瞎子的声音里透着无尽的悲凉和自嘲,“我的眼睛没了……我的双手废了……我连自己是谁都快忘了……大夏……还有大夏吗?”
“放你娘的屁!”
姜寂怒吼一声,震得空腔顶部的血肉簌簌落下。
“老子的腿是拼的,胳膊是断的,肚子里的肠子都他妈打结了!老子照样能从长安一路杀到东海!”
姜寂一瘸一拐地走到熔炉正下方。
他抬起那根烧得通红、布满裂纹的暗金骨刃,对准了锁住瞎子的那条钛合金主锁链。
“老子今天来,不是听你哭丧的。”
姜寂盯着瞎子,一字一顿。
“老子缺把刀。缺一把,能把天上那只眼睛,把整个高维宇宙,全他妈剁碎了的刀!”
姜寂咬紧后槽牙,猛地举起骨刃。
“我出骨血做料,狗娃出三昧真火做炭,老头出黄泉死气淬火!”
姜寂的左眼,那颗真理之眼爆发出滔天的光芒,直视着瞎子的灵魂深处。
“我只问你一句——”
“你这大夏的匠仙,还能不能抡得动锤子?!”
死寂。
整个熔炉空腔陷入了绝对的寂静。
只有火焰燃烧的“劈啪”声。
瞎子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
“咔嚓……”
他胸口那颗控制他的高维晶核,表面突然出现了一道裂纹。
不是外力击碎的,是从内部,被一股更加古老、更加狂暴的力量,硬生生撑裂的。
“哈哈哈哈……”
瞎子突然笑了。
从低声的惨笑,变成撕心裂肺的狂笑。
“好……好!好一个以骨血做料!”
瞎子猛地抬起头,那两个空洞的血窟窿里,竟然燃起了两团虚无的金色火焰!
“大夏神将干将在此!”
瞎子发出一声穿透了整个利维坦的咆哮。
“今日,老子就用这副残躯,为你……重铸神魔!!!”
“轰——!”
熔炉内的火焰瞬间改变了颜色,从惨白变成了刺目的金红。
瞎子用自己仅剩的神魂之力,反向控制了利维坦的熔炉系统。
“狗娃!点火!”
姜寂大吼。
“来了!”
狗娃擦干眼泪,猛地一拍小肚子,“呼啦”一声,纯正的三昧真火冲天而起,直接灌入熔炉底部。
“老头!封镇!”
“交给我!”
董老头咬破指尖,鲜血抹在扫帚上,“幽冥法则,十方俱灭!给我把这里的气息锁死!”
一道黑色的光幕瞬间笼罩了整个空腔。
姜寂没有犹豫。
他将自己那根布满裂纹、烧得通红的暗金骨刃,连同自己残破的左肩,直接探入了那足以融化星辰的金色火海之中。
“来吧,瞎子!”
姜寂在烈火的焚烧中仰天狂笑,皮肉被烧焦的臭味瞬间弥漫开来,但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让这群洋垃圾看看,大夏的刀,有多硬!”
瞎子那双被废掉的血手,在虚空中猛地一握。
虽然没有实体的锤子,但一股无形的、代表着宇宙最本源锻造法则的重锤,已经在火海上方成型。
“第一锤!淬你凡人之躯,褪去这身浊骨!”
瞎子怒吼着,无形的巨锤轰然砸下。
“铛——!!!!”
然而,就在锻造开始的瞬间。
“呜——呜——呜——”
整个利维坦体内,突然拉响了最高级别的刺耳防空警报。
空腔上方的肉壁变得透明,可以清晰地看到外界。
东海的海面上,密密麻麻、遮天蔽日的新神教会舰队,已经锁定了这头暴走的利维坦。
而在云层之上,一尊长着十二只光翼、散发着远超牧羊人十倍恐怖威压的“炽天使”投影,正缓缓睁开那双毫无怜悯的眼睛。
“异端。”
宏大的声音穿透万米海水,直达海底。
“实施……全面净化。”
真正的绝境,才刚刚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