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像在呕吐。
铅灰色的辐射云压得极低,“第七号垃圾场”的荒原上遍布积水和碎骨,整片大地散发着停尸房才有的刺鼻硫磺味和铁锈腥气。
姜寂在没过膝盖的黑泥沼泽中跋涉。
“嘎吱……嘎吱……”
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从他的右腿传来。
那是绑在腿上的半截生锈铁棍,正随着他每一次深一脚浅一脚的迈步,狠狠摩擦着断裂的腿骨。
没有痛呼,没有咬牙切齿。
姜寂那张被泥水糊满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他只是规律地控制着呼吸——吸气三秒,呼气五秒,每一口气都被他精准地榨干用尽。
背上,狗娃软绵绵地趴着,像一只断了气的小动物。
那口三昧真火烧光了王彪,也几乎抽干了这具七岁凡人躯体的全部生命力。狗娃的体温高得吓人,隔着粗糙的破麻布衣服,姜寂的后背贴着一块烙铁。
“老姜……热……我好痛……”
狗娃在昏迷中无意识地呢喃,干裂的嘴唇溢出带着焦糊味的血沫。
“忍着。”
姜寂的声音沙得几乎听不清。
“神仙的火,不是那么好借的。你的经脉现在就像被开水烫过的塑料管,扛不过去,你就只能当一堆灰。”
他没有停下脚步,左手反向托住狗娃的屁股,右手那把卷刃的菜刀在泥水里拖行,划出一条细长而浑浊的黑线。
拖着菜刀的手,突然顿住了。
姜寂没有回头。
他缓缓闭上那只暗金色的左眼,将所有感知集中在脚下的泥水里。
“滴答……嗡……”
雨水砸在水洼里的声音中,夹杂着一种极其微弱的高频机械震颤。这种震颤不是通过空气传导的,而是顺着地下三米深的岩石层,一路蔓延到了脚底的泥浆里。
“三点钟方向,两千米,时速一百二十公里,四足着地,自重约三百公斤。”
姜寂在心里勾勒出追兵的轮廓,嘴角往上拉了一下。
新神教会的“猎犬”到了。
那是用废土流民的脊椎,加上西方机械神教的次级动力核心拼凑而成的杀戮机器。嗅觉传感器能锁定方圆五十里内任何一滴未登记的血液。
跑不掉了。
以他现在这具残破的身体,背着一个高烧的孩子,在平原上和机械猎犬赛跑,连三分钟都活不到。
姜寂抬起头,目光扫过四周。
左前方五百米,一片被旧时代化工厂泄漏污染的废弃管道区,粗大的钢铁管道横七竖八地交织在毒水坑里。
“狗娃,抓紧了。老姜带你玩个捉迷藏。”
姜寂强行扭转右腿的受力点,将全身重量压在左腿和那半截铁棍上,以一种诡异而暴烈的跛行姿态——贴地、疾速、不发出多余声响——猛地扎进了那片废弃管道区。
……
三分钟后。
“嘶啦——”
三道刺目的红色激光束撕裂雨幕,将沿途的枯树瞬间切割成焦炭。
三只体型堪比成年水牛、通体覆盖银白色装甲的机械猎犬,悄无声息地停在姜寂刚才站立的泥沼边。
它们的头部没有眼睛,只有一张布满交错锯齿的钢铁裂口,和额头处一颗闪烁着红光的十字架晶体。
“滴——检测到异端血液残留。目标进入高污染掩体区。”
为首的机械猎犬发出冰冷的电子合成音。
它准备下达搜索指令的瞬间——
“噗!”
一团黑乎乎的烂泥从头顶十米高的废弃管道上精准砸下,不偏不倚,正好糊在了它额头那颗闪烁红光的十字架晶体上。
“警报!光学传感器受……”
电子音还没播报完,一道黑影已经从天坠落。
没有花哨的招式,没有法则的波动。
只有纯粹到极致的质量、加速度,以及——解剖学。
姜寂在半空中身体蜷缩成一个完美的战术圆球,在即将接触猎犬的瞬间猛地展开。那条绑着半截铁棍的残腿,带着下坠的全部重力,精准无比地踩在了猎犬颈椎第三节与第四节装甲的缝隙处!
“咔嚓!”
三百公斤重的机械猎犬前腿一软,巨大的狗头狠狠砸进泥水里。
但这还不够。机械猎犬的生命力在于核心,不在颈椎。
踩中猎犬的同一零点一秒,姜寂右手的卷刃菜刀,已经顺着猎犬下颚的排气孔,以一个令人头皮发麻的“上挑”角度,狠狠捅了进去。
刀刃避开了所有钛合金骨骼,沿着柔性传导线缆的缝隙一路向上,精准切断了连接十字架晶体的主控神经索。
“滋滋滋——!”
机械猎犬四肢疯狂抽搐了两下,十字架晶体瞬间熄灭。
废铁。
另外两只猎犬的处理器出现了半秒钟的逻辑卡顿——它们无法理解,一个没有任何高维能量波动的凡人,是怎么做到的。
姜寂不会给它们重启逻辑的时间。
拔刀的瞬间,他顺势在第一只猎犬的尸体上一蹬,身体贴着泥水横向滑出。
“咻咻咻!”
第二只猎犬的背部弹舱打开,六枚微型高爆弹拖着尾焰封锁了姜寂的所有退路。
“蠢货。”
姜寂冷笑。
不退反进,左手猛地抓起一把混着重金属废水的毒泥,朝着半空中的高爆弹狠狠甩去!
泥水中的化学物质在高温尾焰的催化下,瞬间引发了剧烈的殉爆。
“轰——!!!”
火光和浓烟冲天而起。
第二只猎犬的光学传感器被强光致盲。
姜寂已经穿过了爆炸的冲击波。
他身上的破麻布衣服被点燃,左侧脸颊被弹片划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但他连眼睛都没眨。
滑铲至第二只猎犬的腹部下方——所有四足机械最脆弱的底盘。
菜刀反握,刀背贴着小臂。
“给我……开!”
姜寂低吼,借着滑行的惯性,将刀锋狠狠切入猎犬腹部的能量冷却管。
“哧——”
高压冷却液喷泉般爆射而出,瞬间将他双手冻得惨白。
他死死握住刀柄,借着猎犬向前扑咬的冲力,将那条冷却管硬生生拉出了一道半米长的口子。
第二只猎犬核心温度瞬间过载,“砰”的一声闷爆,瘫在地上。
还剩最后一只。
那只猎犬显然拥有更高的AI。它没有扑上来,而是四足抓地向后猛退,同时张开钢铁裂口,喉咙深处亮起了一抹代表“高维抹除”的惨白光芒。
它要呼叫轨道打击。
“想叫人?”
姜寂半跪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连续爆发两击,这具残躯的肌肉纤维已经大面积撕裂,握刀的右手在不受控制地痉挛。
但他眼中的暴戾,比那惨白的光芒还要刺目。
他没有站起来。
猛地抡起右臂,将手里那把卷刃的菜刀,当成飞斧,狠狠掷了出去!
“当!”
菜刀没有命中猎犬的喉咙,而是砸在了它面前半米处的一根生锈承重铁柱上,弹飞了。
猎犬的AI判断:威胁解除,继续充能。
然而——
姜寂掷出菜刀,根本不是为了杀它。
菜刀砸中铁柱的瞬间,震动传导到了上方。那根被旧时代强酸腐蚀了上百年的承重柱,本就摇摇欲坠,此刻承受了这孤注一掷的重击,“咔啦”一声,彻底断裂!
“轰隆隆——!”
上方重达十几吨的废弃储水罐,连同几百根交错的钢管,铺天盖地砸下!
猎犬喉咙里的惨白光芒刚亮到极致,就被十几吨的钢铁巨浪彻底掩埋。
“砰!”
气浪将姜寂掀翻在地。他在泥水里滚了十几圈,后背重重撞上一截断墙,“哇”地吐出一大口夹杂着内脏碎片的黑血。
天地间,终于安静了。
只有雨水冲刷钢铁的声响。
姜寂仰面躺在泥水里,大口贪婪地呼吸着带着血腥味的空气,浑身的骨头都在爆响。
他没有立刻起身,闭上眼,在脑海中快速复盘。
三十秒。干掉三只C级猎犬。代价是右臂肌肉撕裂,左脸破相,断腿的伤口再次崩裂。
当年那个生吞巨眼的“神魔姜寂”,只需要一个眼神,这三只破铜烂铁就会被概念抹除。
现在,只能靠算计、靠狠毒、靠拿命去赌。
“老姜……”
不远处的涵洞里,传来狗娃虚弱的呼唤。
姜寂咬着牙,用左手撑地,一点一点地爬起来。
他走到废墟里,拔出那把被砸得更加扭曲的菜刀,重新别在后腰,一瘸一拐地走向涵洞。
狗娃脸上的神纹已经完全消失,但体温依旧没有降下来。皮肤呈现出诡异的半透明状,隐约能看到皮下血管里流淌的不是血,而是微弱的火星。
神格太强,凡胎太弱,要烧穿了。
如果不想办法帮狗娃疏导这股力量,这孩子活不过今晚。
姜寂四下看了看,目光落在那只被砸成废铁的猎犬身上。
他走过去,用菜刀极其狂暴地撬开猎犬的胸甲,扯出一根还带着淡蓝色冷却液的透明软管,以及一颗还在微微跳动的、由人造神经元构成的“次级动力核心”。
他回到狗娃身边,用菜刀划开狗娃的手腕。
没有鲜血流出。
只有灼热的火星。
姜寂面无表情地将软管一头刺入狗娃的手腕动脉,另一头直接连接到那颗人造核心上。
“借你的火,给教会的发动机充充能。”
随着连接完成,狗娃体内暴走的三昧真火终于找到了宣泄口,顺着软管疯狂涌入人造核心。原本死寂的核心瞬间亮起了刺目的紫金光芒。
狗娃的体温开始迅速下降,呼吸逐渐平稳。
姜寂等核心吸饱了能量,才拔出软管,将那颗烫得发烫的人造核心揣进了腰间破布里。
他刚准备坐下休息。
浑身的汗毛在那一瞬间根根倒竖。
后脊背一片冰凉,从尾椎骨一路窜上天灵盖。
那种感觉不是杀意,不是危险,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高维对低维的绝对压制。
方圆千米内,雨,停了。
不是雨停了。
而是所有的雨滴,被一股无形的重力场,硬生生定格在了半空中。
“啪、啪、啪。”
缓慢而优雅的掌声,从管道区的高处传来。
姜寂缓缓抬起头。
在三十米高的巨型排气塔顶端,站着一个人。
纯白长袍,一尘不染。没有翅膀,双脚离地半米,悬浮在半空。他周围所有的雨水自动避让,形成了一个完美的真空球体。
脸上戴着一张没有任何五官的黄金面具,只有额头中心,镶嵌着一颗不断转动的惨白眼球。
新神教会,B级裁决使,代号“牧羊人”。
“精妙的计算,野兽般的直觉,还有对这具卑贱肉体的绝对掌控。”
牧羊人的声音通过精神力直接在姜寂的脑海中响起,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怜悯。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我很难相信,一个没有任何信仰、体内没有一丝神力波动的\\\'泥巴种\\\',能单枪匹马拆掉三只圣犬。”
姜寂没有说话。
他默默地将狗娃往涵洞深处推了推,然后用左手握住了后腰的菜刀刀柄。
“不要做无谓的抵抗了,迷途的羔羊。”
牧羊人缓缓抬起右手。
“嗡——”
恐怖的重力场瞬间降临。
姜寂周围十米内的地面瞬间下陷了半米,他听到自己浑身的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爆响,双膝不受控制地一弯——
“砰!”
跪在了泥水里。
“这就是神与人的差距。”牧羊人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引以为傲的战斗技巧,在绝对的\\\'奇迹\\\'面前,不过是虫子的挣扎。”
“奇迹?”
姜寂跪在泥地里,喉咙里发出一阵低沉的闷笑。
笑声越来越大。
最后变成了肆无忌惮的狂笑。
“哈哈哈哈……奇迹?!”
姜寂猛地抬起头,那只暗金色的左眼里没有恐惧,只有无尽的嘲讽和悲哀。
“我当是什么高级货色……原来,只是一条偷了别人骨头,还沾沾自喜的野狗!”
牧羊人面具下的眼神骤然变冷:“异端,你在亵渎主!”
“亵渎你妈!”
姜寂顶着恐怖的重力压制,一点一点,强行扬起脖子。颈椎发出随时会断裂的声响,鲜血顺着七窍缓缓流出。
但他的声音炸裂了整片雨幕:
“你以为老子看不出来吗?你用的重力压制,根本不是什么狗屁\\\'奇迹\\\'!”
姜寂死死盯着牧羊人悬浮的双脚,一字一句道:
“那是我大夏神将,【巨灵神】的\\\'千钧\\\'法则碎片!你们这群外星来的蛆虫,吃不掉我们大夏的神,就把他们打碎,偷他们的权柄,装在自己身上装神弄鬼!”
这句话一出,牧羊人的气息出现了极其短暂的紊乱。
“你知道的太多了。”
牧羊人的声音终于带上了杀意。
他缓缓伸出一根手指,对准姜寂的眉心。
“重力压缩·百倍。”
“轰!”
姜寂周围十米内的地面瞬间崩塌,整个人被死死压进一个深坑里,浑身的皮肤开始渗血,内脏几乎要被压成肉泥。
“死吧,带着你那可笑的大夏神话。”
牧羊人宣判。
“该死的……是你。”
深坑里,传来姜寂气若游丝,却依旧狰狞的声音。
牧羊人冷笑,刚想加大输出。
他感觉到不对劲了。
姜寂跪下的位置,并不是随机的!
那是刚才第一只机械猎犬殉爆后,留下的一滩混杂着高浓度化学冷却液和重金属毒泥的洼地!
而在姜寂被压入深坑的瞬间,他手里的菜刀并没有砍向牧羊人——
而是狠狠地、用尽全力地,剁在了自己那条绑着铁棍的残腿上!
“咔嚓!”
姜寂主动切断了那根生锈的铁棍,同时将自己残腿中那一截已经发黑的断骨,硬生生挑了出来!
“老子的骨头,也是你能压的?!”
姜寂发出一声不似人类的咆哮。
他将那截沾满鲜血的断骨作为引子,连同腰间那颗吸饱了三昧真火的人造核心,一把塞进了坑底那滩化学冷却液中!
极致的高温。
极其不稳定的化学物质。
百倍重力场压迫。
姜寂用自己的命,在牧羊人的重力场中心,造了一个微型高压反应釜。
“你疯了?!”
牧羊人终于意识到了什么,惊恐地想要撤销重力场。
晚了。
“轰————————————!!!”
一朵小型的紫红色蘑菇云,在废弃管道区冉冉升起。
剧烈的爆炸在百倍重力场的压缩下,没有向四周扩散,而是形成了一道直径两米、直冲云霄的高能粒子光柱!
这道光柱,精准无误地贯穿了三十米高空上的牧羊人!
“啊啊啊啊啊!”
哪怕拥有B级装甲和神格碎片的裁决使,在三昧真火引发的定向爆破下,那件纯白长袍也瞬间化为灰烬,黄金面具炸成粉碎,露出一张布满机械线路的丑陋脸庞。
牧羊人惨叫着从半空中坠落,重重砸在泥水里。
他的下半身已经被彻底气化,胸口的动力炉出现了巨大裂痕。
重力场,解除了。
深坑里,硝烟弥漫。
一只血肉模糊、连白骨都露在外面的手,扒住了坑洞的边缘。
姜寂爬了出来。
他现在的样子,比地狱里的恶鬼还要凄惨十倍。左半边身体几乎被烧焦,右腿完全废了,只能靠双手在地上爬行。
但他没有死。
他爬到濒死的牧羊人身边,居高临下地看着这只曾经高高在上的“天使”。
“你……你到底是个什么怪物……”
牧羊人嘴里吐出蓝色的机油和鲜血,眼中全是无法理解的恐惧。
“我?”
姜寂吐出一口血沫,咧开嘴,露出森白的牙齿。
“我叫姜寂。大夏的厨子。”
他举起那把被炸得焦黑的菜刀,对准牧羊人的脖颈。
“你偷了巨灵神的东西,我得替他收回来。”
“不!你不能杀我!教会的\\\'大天使\\\'已经锁定了这里!你这只地沟里的老鼠,整个大夏都会为你陪葬——!”
“噗嗤。”
菜刀落下,人头滚落。
姜寂懒得听他废话。
他伸手扒开牧羊人残破的胸腔,在一堆机械线路中,摸出了一块散发着厚重土黄色光芒的不规则碎片。
巨灵神的“千钧”神格碎片。
接触到姜寂鲜血的瞬间,碎片发出一声欢快的嗡鸣,直接融入了他的掌心。
姜寂闭上眼。
体内那久违的、哪怕只是一缕的超凡力量,正在缓缓流淌。受损的内脏停止了流血,右腿的断骨勉强接续。
“大天使?好啊,让他们来。”
姜寂重新站了起来。
身形佝偻,但那股不可一世的狂气,从未消退过一分。
他转身走回涵洞,背起仍在熟睡的狗娃。
远处的地平线上,雨云被撕裂了一道缝隙,隐约露出几百公里外那座闪烁着诡异霓虹灯光的庞大废墟城市——“长安庇护所”。
那是大夏仅存的几个大型人类聚居地之一。
也是情报中,那座收容着无数“疯子”的青山精神病院所在地。
姜寂摸了摸狗娃滚烫的小手,目光越过废土,越过阴云,越过一切。
“第二道菜……上桌了。”
他背着火德星君的转世,怀揣着巨灵神的神格碎片,一步一步,走入了更深的夜色中。
在他身后,那只被砍下头颅的牧羊人尸体上,额头那颗惨白的眼球突然剧烈地转动了一下,然后“砰”的一声炸裂,化作一道肉眼不可见的波动,传向了无尽的星空深处。
那双曾经在神都上空抹除一切的“原初巨眼”,感应到了这只蝼蚁的重新活跃。
真正的暗战,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