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越下越密,砸在拾荒镇肮脏的泥水里,泛起一层浑浊的白沫。
“开荤?”
王彪愣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那个满身泥泞、连站都要靠一根破铁棍撑着的瘸子,又看了看那把连变异鼠的皮都砍不透的卷刃菜刀,突然爆发出一阵肆无忌惮的狂笑。
“哈哈哈哈哈!你们听见了吗?这瘸狗说他要开荤!”王彪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猛地收敛笑容,眼神变得阴狠毒辣,“老子今天倒要看看,你拿什么……”
“废什么话,我来给他松松骨头!”
没等王彪说完,刚才踹飞狗娃的那个狗腿子已经狞笑着抽出一根生锈的螺纹钢管,大步迈过泥坑,抡圆了胳膊,带着呼啸的风声,直奔姜寂的太阳穴砸下!
这一棍要是砸实了,别说一个瘸子,就算是一头成年的变异鬣狗,颅骨也得当场碎成渣。
周围的流民吓得闭上了眼睛。
躺在泥水里大口吐血的狗娃发出一声绝望的嘶吼:“老姜躲开!!”
姜寂没有躲。
他甚至连握刀的姿势都没有变,只是微微抬起了头。
乱发缝隙中,那只常年浑浊死寂的左眼,在这一瞬间完成了从“市井蝼蚁”到“屠神屠夫”的切换。
暗金色的竖瞳,在昏暗的雨幕中拉出一条残影。
没有灵力,没有法则,甚至连人皇道基的波动都没有。但姜寂的脑子里,装着解剖过高维巨眼、肢解过漫天外神的肌肉记忆。
在钢管距离他太阳穴还有五公分的时候,姜寂动了。
他没有用右腿的铁棍去硬撑,而是顺着身体原本倾斜的重力,极其突兀地向左侧“塌”了下去。
整个人的重心瞬间贴近地面,钢管贴着他的头皮狠狠砸空,带起的劲风削断了他几根乱发。
就在狗腿子因为一击落空、旧力刚去新力未生的那个零点一秒的破绽里——
姜寂手里的生锈菜刀,贴着泥水悄无声息地探了出去。
不是砍,是“抹”。
“噗嗤。”
极其轻微的皮革破裂声。
卷刃的刀锋以一种违背人体工学的刁钻角度,精准地切入了狗腿子握棍右手的手腕关节缝隙。
没有切骨头,而是极其丝滑地挑断了尺侧腕屈肌和指总伸肌的肌腱。
“当啷!”钢管脱手掉进泥水里。
狗腿子甚至还没感觉到痛,只觉得右手一凉,彻底失去了知觉。
他茫然地瞪大眼睛,刚想后退,姜寂那具残破的身体已经借着塌下的惯性,在泥水里完成了一个半圆形的滑步,直接滑到了他的两腿之间。
菜刀翻转,刀背朝下,刀锋朝上。
顺着狗腿子的膝盖腘窝,轻轻一拉。
“刺啦——”
两条腿的十字韧带同时断裂!
“啊啊啊啊啊!!!”
迟来的剧痛伴着喷涌的鲜血冲上大脑。
狗腿子发出一声杀猪般的凄厉惨叫,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了姜寂面前,巨大的惯性让整个人向前扑倒,脸狠狠砸进了刚才扣着炒饭的烂泥里。
从挥棍,到被废。
整个过程不到三秒钟。
雨滴砸在发黑的铁锅上,周围死一般寂静。
只有狗腿子在泥水里痛苦扭动的声音。
王彪脸上的狂笑僵住了。
他死死盯着地上的手下,又看向缓缓直起腰的姜寂。
姜寂随手在围裙上蹭了蹭刀刃上的血,看着王彪,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问今天猪肉多少钱一斤:“现在,可以开荤了吗?”
“老子宰了你!!!”
王彪彻底被激怒了。他咆哮一声,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出皮肤。
只见他裸露在外的双臂和脖颈瞬间变成了灰白色的岩石质地,连雨水打在上面都发出了敲击石头的脆响。
两百多斤裹着石头的重量踩碎了水坑,一拳带着音爆声,直轰姜寂的胸口!
姜寂牙关一紧。
他现在的身体,就算技巧再高,肉身的强度也只是一具千疮百孔的凡躯。硬接这一拳,内脏会瞬间粉碎。
他想调动体内的“神之胃”,但丹田处只传来一阵空洞的撕裂感。
“砰!”
姜寂只能横起那口沉重的大铁锅挡在胸前。
巨大的闷响声中,两指厚的生铁锅底被砸出了一个恐怖的拳印!
狂暴的力量透锅而入,姜寂整个人倒飞了出去。
更致命的是,他在半空中试图调整落地姿势时,右腿绑着的那根生锈铁棍,终究承受不住这股巨力。
“咔嚓”一声,铁棍从中折断。
姜寂重重地摔进了满是碎石和垃圾的废墟里,断裂的铁棍尖端倒插进他的大腿,鲜血瞬间染红了泥水。
“老姜!!!”
趴在不远处的狗娃凄厉地尖叫起来。
他那只被踩碎骨头的手无力地耷拉着,却用完好的左手死死抠住泥地,拖着身体拼命往前爬。
他一口咬住地上那个摔裂的塑料打火机,用牙齿疯狂地摩擦着打火轮,试图擦出一点火星。
“打火机……烧死你们!烧死你们这些坏种!!不准打老姜!!!”狗娃满嘴是血,眼泪混着泥水糊了满脸。
“还敢叫?老子先踩碎你的脑袋!”
王彪狞笑着转过身,大步走到狗娃面前,抬起那只岩石化的厚重军靴,对准狗娃的后脑勺,毫不留情地狠狠踩了下去!
“不要——!”周围的流民捂住了眼睛。
就在军靴即将踏碎狗娃颅骨的千钧一发之际。
一只沾满泥污和鲜血的手,死死攥住了王彪的脚踝!
王彪猛地低头。
姜寂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爬了过来。他半个身子泡在泥水里,大腿上还插着半截断铁棍,血流如注。
但他没有去看自己的伤,也没有去看王彪。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地上那碗被踩得稀烂的、混着狗娃鲜血的地沟油炒饭。
那是他用三万先祖残魂化作的灶火,在这人间炒出的、带有微弱“烟火气”的饭。
那是他为了唤醒神明,准备的“药”。
现在,这药被外神的狗腿子踩碎了。
姜寂突然笑了。
一开始只是肩膀微微耸动,接着是压抑在喉咙里的低声闷笑,最后变成了让人头皮发麻的、混不吝的疯癫大笑。
“哈哈哈哈哈……”
“笑你妈!”王彪后脖颈的汗毛齐刷刷竖了起来,他想把脚抽出来,却发现那个重伤的瘸子,手劲大得惊人!
“王彪啊王彪……”姜寂缓缓抬起头,那只暗金色的左眼里,所有的伪装、所有的颓废、所有的隐忍,在这一刻被彻底撕碎,取而代之的,是当初在星空下生吞外神的极度暴戾!
“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掀了老子的锅,更不该……动老子的食客。”
姜寂猛地松开手,没等王彪反应过来,他一把捞起地上的狗娃,将其紧紧护在怀里。
“狗娃,老姜教过你,火,是用来干什么的?”姜寂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共振。
狗娃吐出一口血,意识已经开始模糊,但还是喃喃道:“火……是用来……做饭的……”
“错。”
姜寂一把抓过旁边散落的几块还在冒着暗红火星的木炭,直接将自己大腿伤口涌出的鲜血,连同刚才狗娃吐在手上的血,一起抹在了那块滚烫的木炭上!
鲜血接触木炭的瞬间,没有发出“滋啦”的蒸发声。
而是诡异地渗了进去!
姜寂体内那熄灭了整整三年的“人间灶火”,在接触到这混合着凡人极致不屈与愤怒的血液时,被强行点燃了一丝微弱的火种!
“火,是用来烧掉这世上一切脏东西的!”
姜寂一把捏开狗娃的嘴,将那块沾着血、带着神之胃最后一丝灶火气息的滚烫木炭,生生塞进了狗娃的嘴里!
“给老子咽下去!吃顿好的!”
“呜!”狗娃瞪大了眼睛,喉咙里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
“疯了!你他妈连自己人都杀!”王彪以为姜寂已经精神失常,狞笑着举起岩石化的拳头,朝着两人的头顶砸下,“那老子送你们一起上路!”
拳风压顶。
但就在这一秒。
“滴答。”
一滴雨水落在狗娃的眉心。
没有顺着脸颊滑落,而是瞬间化作了一缕白色的蒸汽。
紧接着,以狗娃的身体为圆心,周围三米内的所有雨水在半空中骤然停滞。
下一秒,蒸干了。没有沸腾的过程,直接从液态变成了漫天白雾。
“什么东西?!”王彪的拳头砸在雾气上,竟然感觉到了一股足以融化他岩石皮肤的恐怖高温。
雾气中,姜寂松开了手。
狗娃缓缓站了起来。
他原本瘦小佝偻的身体,此刻正以一种违背生物学的姿态挺直。他那只被踩碎骨头的右手,在一阵噼里啪啦的爆响中,瞬间愈合。
更让人胆寒的,是他的脸。
狗娃眉心处,裂开了一道赤红色的火焰神纹。他缓缓睁开眼,原本灰扑扑、总是带着怯懦和饥饿的瞳孔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两轮刺目的熔岩。
古老、暴虐、焚尽八荒的神威,在这一刻轰然喷发!
“玩火的祖宗……醒了。”姜寂坐在泥水里,捂着大腿的伤口,咧嘴笑出了声。
王彪惊恐地倒退了两步。
他连双腿都在止不住地打颤。他说不上来为什么——明明面前只是一个流民小孩,但他的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膝盖在发软,牙关在打架,脑子里只剩下一个荒谬至极的念头:跪下。
“异端!你是异端!!教会的惩戒军就在附近,你敢……”
王彪的话还没有说完。
狗娃——或者说,火德星君的转世真灵,只是微微偏过头,用那双没有丝毫人类感情的熔岩之眼看了他一下。
然后,张开了嘴。
“呼——”
没有爆炸声,没有冲击波。
只有一口纯粹到极点、呈现出淡淡紫金色的火焰,从狗娃嘴里轻飘飘地吐出来,不急不慌地缠上了王彪的身体。
三昧真火。
“啊啊啊啊啊啊!!!神父救我!!主啊救……”
凄厉到极点的惨叫声只持续了半秒钟。
王彪那引以为傲的、连大口径步枪都打不穿的岩化皮肤,在三昧真火面前,连一秒都没撑住。
没有融化,没有燃烧的过程,而是直接……气化。
肌肉、骨骼、内脏——一口三昧真火,连渣都没剩下。
风一吹。
原地只剩下一个人形的黑色灰烬,连同他身后那个吓尿裤子的狗腿子,一起随风飘散,混入了废土的烂泥里。
静。
连雨声都消失了。
周围的流民长大了嘴巴,连呼吸都忘记了。他们看着那个浑身燃烧着紫金火焰的男孩,双腿一软,纷纷跪倒在泥水里,瑟瑟发抖。
三昧真火缓缓熄灭。
狗娃眼中的熔岩之色迅速褪去,眉心的神纹也重新隐没在皮肤下。
刚才那一下,耗尽了这具凡人躯体能承载的全部潜能。失去神力支撑的狗娃双眼一翻,软绵绵地向前倒去。
姜寂伸出满是鲜血的手,稳稳地接住了他。
“老姜……”狗娃闭着眼睛,嘴里还在无意识地嘟囔,“火……点着了……”
“嗯,点着了。”
姜寂摸了摸狗娃脏兮兮的头发,将他抱在怀里。他抬起头,那只暗金色的左眼穿透了厚厚的辐射云,看向了拾荒镇的中心方向。
几乎在三昧真火爆发的同一时间。
拾荒镇中心,那座高耸入云的“新神教会”大教堂内,一颗巨大的水晶球突然发出了刺耳的警报声,刺目的红光照亮了整个祈祷室。
一名穿着猩红长袍的主教猛地睁开眼睛,满眼狂热与恐惧:“检测到超高维能量波动!不是我们体系的法则!是……是大夏的神明余孽!”
“封锁第七镇!通知圣裁军,一只苍蝇都不能放出去!”
……
废墟的泥水里。
姜寂将断掉的铁棍重新绑在腿上,用一块破布死死扎住伤口止血。他弯下腰,捡起了那把沾着王彪骨灰的卷刃菜刀。
听着镇子深处传来的刺耳防空警报声,看着远处天空中开始汇聚的教会机械飞行器,姜寂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而期待的弧度。
大夏诸神藏在人间的秘密,从这一刻起,彻底盖不住了。
但那又怎样?
“第一道菜,备好了。”
姜寂将昏迷的狗娃背在背上,握紧了手里的生锈菜刀,一瘸一拐,却又无比决绝地朝着镇子外那片广袤无垠的废土走去。
“下一个,该去精神病院,看看那个喜欢画圈圈的糟老头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