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吧嗒。”
普通的竹根拐杖,敲击在铺满酸液与灰白肉芽的地毯上。
发出沉闷的黏腻声。
大祭司走得很慢。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中山装。
背脊微微佝偻。
满是老年斑的脸上,挂着慈祥的微笑。
脚下踩着的,是刚才怪物崩塌后涌动的灰白骨灰。
“陈山啊,血流得太多,伤了根基。”
大祭司停在两人面前。
浑浊的眼睛里透着心疼。
他从口袋掏出一块洗净的白手帕,弯下腰,去擦陈山脸上的血污。
“别碰我!!!”
陈山眼珠红得滴血。
喉咙里爆出野兽濒死般的嘶吼。
他抓起插在泥里的双刀,直刺大祭司心脏。
没有法则波动。
没有空间凝滞。
大祭司无奈叹气。
手腕微翻。
普通的竹拐杖轻轻一拨。
“砰!”
陈山的双刀瞬间碎成齑粉。
半边肩膀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爆裂声。
他被抽飞出几十米,重重砸在石壁上。
滑落进深不见底的酸液坑。
生死不知。
姜寂靠在残破的牌位上。
右眼死死盯着这一幕。
大祭司身上没有任何属于“神”的威压。
没有怪物的狂暴,也没有高高在上的律法。
这是最让人绝望的。
当高维的碾压变成不可名状的“日常”,意味着对方的规则已经彻底覆盖这片空间。
“年轻人脾气就是冲。”
大祭司收回拐杖,重新看向姜寂。
他看着姜寂灰白色的石头右腿和满是裂痕的白骨左手。
眼神里没有嘲弄。
只有看着案板上顶级和牛的欣赏。
“孩子,你刚才做得真棒。”
大祭司走到姜寂面前蹲下。
布满皱纹的手,轻轻抚摸姜寂满是鲜血的额头。
“你不知道,为了这一天,我等了多久。”
姜寂躲不开。
手放上额头的瞬间,体内百分之八十五的人皇道基被死死压制。
一丝暗金色的光都透不出来。
“为什么?”
姜寂声音沙哑。
“你觉得肉怎么做才好吃?”
大祭司笑了。
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
“直接生吃?太腥。直接煮?太柴。”
“顶级的食材,需要‘情绪’来腌制。”
大祭司指了指地上的碎骨。
“三千年前,第一批守夜人找到我的时候,他们的灵魂坚硬又苦涩。”
“我吃了几个,硌牙。”
“于是,我给了他们一个叫‘香火’的希望。告诉他们,只要献祭,就能守护大夏。”
老人的手指顺着姜寂脸颊向下滑。
停在心脏的位置。
“从那以后,大夏的灵魂变美味了。”
“他们为守护而战死,灵魂里充满悲壮、决绝和希望。”
大祭司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地下空间腥甜的空气。
“但吃了几千年,我也腻了。”
大祭司睁开眼。
目光死死钉在姜寂胸口。
那里藏着承载三万先祖灵魂的阵图。
“直到你出现。你跑去西方,把那些残魂救了回来。”
“你给了他们‘家’的承诺,生了灶火,告诉他们饭在锅里。”
大祭司呼吸渐渐粗重。
慈祥的面皮开始抽搐。
嘴角裂向耳根。
“当三万个灵魂,满怀对故乡的极度渴望,在绝境中看到希望的那一刻……”
大祭司因贪婪而战栗。
“他们灵魂的肉质,被腌制到了巅峰!”
姜寂呼吸停滞。
极致的寒意顺着脊椎骨炸向天灵盖。
在瓦尔哈拉的拼死搏杀,天坛顶上大祭司耗费寿命的接引。
全是为了把这盘“菜”端回祂的餐桌。
“所以,乖孩子。把他们,交给我吧。”
大祭司一掌刺破姜寂的军装。
按在胸骨上。
“咔嚓!”
胸骨碎裂。
庞大的吸力蛮横冲进姜寂的内景空间。
青黑阵图被一点一点剥离出血肉。
这是人皇道基被强行抽干的虚无。
“你会死得毫无痛苦,这是我对厨师的恩赐。”
大祭司微笑着。
看着散发英灵光芒的阵图缓缓浮现。
姜寂死死咬着牙。
下唇血肉模糊。
就在这时。
姜寂胸口处,陈山留下的【甲-001】血色符文闪烁了一下。
微弱滚烫的人类血液,流进姜寂冰冷的骨缝。
姜寂涣散的右眼定住了。
厨师。食物。吃。
这就是怪物的底层规则。
既然祂的规则是吃,既然祂觉得老祖宗是腌制好的肉。
姜寂惨白的白骨左手动了。
没有阻挡大祭司抽离阵图的手。
反而一把揪住大祭司的衣领。
“嗯?”大祭司看着这只无力的白骨手掌。
“老东西……”
姜寂缓缓抬头。
满是鲜血的脸上,绽放出暴戾癫狂的笑容。
“活了三千年,没人教过你……”
“刚出锅的东西,烫嘴吗!!!”
轰!!!
姜寂主动将体内仅剩的百分之八十五人皇道基,疯狂灌注进青黑色阵图!
胸口猛地向前一挺。
带着光芒万丈的阵图。
狠狠撞进大祭司大张的嘴里!
这不是偷袭。
这是利用高维规则的阳谋。
大祭司的底层神权是对极品祭品的“接纳”。
面对纯度达到极致的纯粹“食物”主动投喂。
神权规则强制祂敞开所有防御。
咕咚。
阵图入腹。
大祭司满足地闭上眼睛。
张开双臂。
等待灵魂在胃里消化时的绝顶美味。
一秒。
两秒。
大祭司脸上的笑容僵住。
没有美味。
没有惨叫。
祂猛地低头看向肚子。
灰色中山装下。
腹部亮起刺目的、暴烈的暗金火光!
“你……你在里面放了什么?!”
大祭司发出恐慌的嘶鸣。
痛苦地弯腰捂住肚子。
慈祥的人皮剧烈扭曲,皮下的肉芽疯狂乱窜,将五官顶得彻底错位。
姜寂靠在石壁上。
大口呕着血,笑得肩膀直抖。
“我刚才说了,我是厨师。”
“老祖宗们在西方饿了上万年,好不容易回家,我给他们生了灶火。”
“他们现在,正端着碗,握着刀,满肚子火气没处撒!”
姜寂厉声嘶吼。
“你吞下去的不是肉!”
“是三万个大夏最硬的骨头!是一整个烧红的炼钢炉!!!”
“轰隆!!!”
大祭司腹部发出一声沉闷巨响。
在神之胃深处。
三万个被【灶火】点燃的先祖残魂,在人皇道基加持下,化作三万把暗金色长刀。
在内脏里疯狂劈砍、燃烧!
“啊啊啊啊啊啊!”
大祭司发出不属于人类的凄厉惨叫。
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双手疯狂抠挖喉咙,想把这团烈火吐出来!
“呕——!”
一口夹杂着灰白碎肉的黑血喷出。
阵图一角顺着食道被顶到喉咙口。
姜寂眼神一狞。
低头看向变成灰白岩石的右腿。
白骨左手化掌为刀。
对着右边膝盖,狠狠斩下!
“咔嚓!”
石腿齐根断裂!
姜寂单腿发力,弹射而出。
半空中抓住锋利如矛的灰白石腿。
借着下坠的重力,将石骨尖端狠狠捅进大祭司嘴里!
“噗嗤!”
石腿贯穿大祭司咽喉。
将半吐出的阵图,死死钉回胃里!
“咽下去!!!”
姜寂白骨左手死死捂住大祭司的嘴。
暗金血液滴进大祭司眼睛。
“呜!呜呜!”
大祭司疯狂挣扎。
灰色中山装炸裂。
慈祥面容在高温下迅速熔化,眼皮和嘴唇粘连。
无数长满倒刺的灰白触手破体而出。
疯狂抽打姜寂。
姜寂后背皮开肉绽。
白骨左手勒出密密麻麻裂痕。
他贴着怪物的耳朵咆哮:
“烧!给我烧穿他!!!”
“轰——轰——轰!”
大祭司体内爆发出一连串闷雷声。
暗金色火焰从七窍和皮肤裂缝喷涌而出!
灰白触手接触灶火瞬间,发出焦糊味,疯狂萎缩。
“砰!”
庞大身躯重重砸在肉芽地毯上。
剧烈抽搐后,停止挣扎。
腹部被烧出巨大窟窿。
暗金阵图在窟窿里静静悬浮。
酸液坑边,陈山艰难抬头,看着被火焰吞噬的怪物,泪水涌出。
姜寂脱力滚落。
单腿跪地,大口喘息。
看着空荡荡的右腿和裂痕遍布的左手。
他看向完好无损的阵图,露出笑意。
“老祖宗……我带你们……回家了……”
手刚伸出。
“吧嗒。”
一声清脆的异响,在坍塌的地下空间突兀响起。
姜寂的手僵在半空。
瞳孔缩成针尖大小。
那声音,来自大祭司的尸体。
“嗤啦……”
烧焦的皮囊从中间缓缓裂开。
没有血。
没有内脏。
皮囊之下,是一面巨大的古老青铜镜。
镜面上倒映着的,不是姜寂。
是一个人影。
头戴十二旒平天冠。
手持残破竹简。
双眼空洞,流着血泪。
那是大夏古籍中记载的,开国始皇的专属冠冕。
青铜镜里,传来宏大却悲哀的声音。
和姜寂体内的人皇道基产生完美共振。
“原来……”
“三千年来,一直在吃人的,从来都不是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