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的空气近乎停滞。
只有心电监护仪“滴——滴——滴”的机械音,在强行维持着时间的流逝。
陈山眼底血丝密布,死死盯着病床上的姜寂,胸口剧烈起伏。
“不可能。”陈山咬着后槽牙,声音发涩,“大夏的香火传承了三千年!是无数先辈拿命填出来的底蕴!你现在告诉我,它有毒?你知不知道这句话一旦传出去,整个守夜人的信仰会瞬间崩塌!”
姜寂没说话。
那只剩下惨白骨骼的左手,静静地搭在苍白的床单上。
“姜寂!”陈山跨前一步,双手死死攥住病床边缘的铁栏杆,“001是我的恩师!是甲组的缔造者!他五十年前死在昆仑地脉尸骨无存!你现在说他在一扇门后?你那个残破的胃里到底吞了什么致幻的脏东西?”
姜寂抬起仅剩的右眼。
那里面燃烧的灶火已经熄灭,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漆黑。
“我瞎了一只眼,废了一条腿,左手变成了这样。”
姜寂声音沙哑,“不是为了回来跟你讲鬼故事的。”
陈山撑在栏杆上的手一僵。
“呜————!”
极其凄厉的防空警报声,毫无征兆地在整个地下基地炸响。不是普通的红光警报,而是刺目的暗紫色闪光。
病房顶部的白炽灯熄灭,紫色的应急灯管疯狂闪烁,将两人的脸映照得忽明忽暗。
陈山腰间的军用通讯器震动,传出刺耳的盲音。
“S级警报……绝密区……”陈山脸色煞白,“命灯阁!”
他猛地转身,带倒了铁椅子,朝病房外冲去。
“嗒。”
身后传来一声清脆的异响。
陈山脚步一顿,回过头。
姜寂掀开了无菌被。
那只白骨左手拔下了手背上的输液针头,带出一串暗金色的血珠。
他将那条从膝盖以下完全变成灰白色的右腿,挪下了床。
脚跟触碰金属地板的瞬间,发出的不是肉体的闷响,而是石头敲击铁板的“嗒”声。
姜寂随手从医疗推车上抽出一根钛合金输液架,白骨五指发力,人皇道基的暗金微光在骨缝间一闪而过,硬生生将其折断。
“带路。”姜寂用断裂的钛合金棍柱在地上。
“去看看你那位恩师,到底想说什么。”
……
总部地下九层。命灯阁。
长长的甬道里,温度低得能呼出白气。
没有血腥味,只有一种让人灵魂发寒的灰烬味。
陈山踹开命灯阁厚重的青铜大门。
巨大的环形石室里,摆放着上万盏命灯。
原本跳跃着赤红火光的灯盏,此刻有近三分之一被染上了病态的灰白色。
石室正中央,守夜人总部的老更夫盘腿坐在地上。
他的身体正在缓慢燃烧,火焰是灰白色的。
他没有惨叫,脸上的表情甚至带着一种解脱般的慈祥。
在老更夫头顶上方,最高处那个被黑布蒙了五十年的神龛,黑布已经化作齑粉。
那盏代表【甲-001】的初代总指挥命灯,亮着。
火苗只有指甲盖大小。
灰白色的火焰在蠕动,最终扭曲成了一只竖立的瞳孔。
那只“眼睛”,正透过五十年的岁月,冷冷注视着闯入者。
“老李!”陈山怒吼出声。
他通体爆发狂暴的庚金法则,右臂化作一柄暗金长刀,试图斩断老更夫身上的灰白火焰。
“别碰他!”姜寂嘶哑地厉喝。
晚了。
庚金法则长刀刚触碰灰白火焰,没有轰鸣,没有碰撞。
灰白火焰像活着的液体,顺着庚金长刀的锋芒瞬间倒攀而上!
陈山引以为傲的庚金法则,瞬间瓦解。
灰白色的斑块顺着刀刃向他的手腕飞速蔓延。
一股极其纯粹的“抹除”感直刺大脑。
陈山闷哼一声,眼中闪过狠厉,左手并指如刀,就要将自己的右臂齐根斩飞。
一只惨白的骨手从后面伸出,精准扣住了他的手腕。
姜寂拖着沉重的灰白右腿,越过了陈山。
他松开陈山的手腕。
白骨左手极其平静地探入了那团吞噬老更夫的灰白火焰中。
“姜寂你疯了!”陈山大吼。
下一秒,陈山的瞳孔收缩。
姜寂的白骨左手上,浮现出一个微小的、半开着的门型虚影。
那是神之胃最深处的外神残页!
同源。
深渊吞噬深渊。
姜寂体内的神之胃发出饥饿的轰鸣,门型虚影化作贪婪的巨口,一口咬住了那团灰白火焰。
滋啦——!
姜寂身体剧震,仅剩的右眼瞬间翻白,密密的灰白血丝爬满眼白。
庞大到足以撑爆大脑的信息流,顺着火焰炸进姜寂的识海。
……
视线倒转。
极度压抑的黑暗。刺骨的寒冷。
周围是冰镐凿击岩层的声音。
姜寂附身在一个穿着老式军绿色棉大衣的男人身上,衣服上沾满散发恶臭的黑泥。
他的左胸前,别着生锈的徽章:【甲-001】。
“总部……能听到吗?这里是001。下潜深度……地下一万两千米。”
男人的声音极度沙哑。
强光手电的光晕下,前方没有龙脉,也没有地气。
那是一团根须。
庞大、灰白、长满肉芽的根须,死死镶嵌在昆仑地脉的心脏位置。
真正让人绝望的,是那些根须上方。
一根根金色的、由纯粹“香火”凝聚而成的丝线,正从大夏神都的方向源源不断垂落,扎进灰白肉芽里。
大夏子民三千年来点燃的祈求先祖庇佑的香火,没有飘向天空。
它们流向地底,喂养着这个怪物。
“他们不是从天上来……”001浑身打颤,冰镐掉在地上,“它们在下面……一直都在下面!我们拜了三千年的……到底是什么?!”
庞大的灰白根须中,缓缓裂开一道缝隙。
一扇半开着的门。
门缝里渗出暗红的光。
那些金色的香火丝线突然扭曲成一张张人脸。
人脸带着悲悯的表情,化作锁链,死死缠住了001的身体。
大夏的香火,在主动将大夏的初代总指挥,拖向那扇灰白的门!
“不……不要开门!”
001在门槛前发出了最后一声凄厉的嘶吼。
“香火……有毒!”
砰!大门闭合。
黑暗降临。
……
“噗!”
姜寂猛地睁开眼,一口夹杂着内脏碎片的黑血喷在青石砖上。
他大口喘着粗气,白骨左手死死撑在地上。
老更夫身上的灰白火焰已被吞噬,尸体化作了一地细碎的灰白粉末。
“你看到了什么?”陈山冲过来扶住姜寂。
姜寂没有回答。
他抬起头,看向那上万盏命灯。
那三分之一被染上灰白色的命灯,光芒开始连成一片。
它们顺着命灯底部的铜管,向着石室深处疯狂涌去。
那个方向,是整座命灯阁的能量中枢——连接着天坛香火池的主轴。
“它在倒灌!”
姜寂右眼爆出光芒,“那个东西在利用001的命灯做跳板,通过香火网络,向天坛倒灌污染!”
陈山愣住:“天坛?大祭司还在那里……还有你带回来的三万先祖!”
“它们饿了!”
姜寂推开陈山,单腿发力,拖着钛合金拐杖扑向石室最深处。
一根刻满香火符文的青铜柱立在那里,这是大夏守夜人网络的大动脉。
陈山扑上去,挡在青铜主轴前。
“姜寂!主轴一断,五万在编守夜人瞬间失去香火庇护!境界暴跌,大夏防御网会当场瘫痪!”
姜寂停在陈山面前。
白骨左手探出,抽出了旁边兵器架上的一把重型斩马刀。
“陈山。”姜寂握着刀柄,盯着他,“不断,那三万老祖宗和大祭司,今晚就会变成地底下那个怪物的口粮。”
“大夏的脊梁,是人一刀一枪拼出来的,不是靠跪在地上吸带毒的烟雾吸出来的!”
陈山浑身剧痛,手背青筋暴起。
天平的两端,是五万活人的防线,与三万战死先祖的英灵。
陈山闭上眼睛,挡在主轴前的手臂,一寸一寸地落了下去。
他退开半步。
姜寂双手握住斩马刀。
百分之八十五的人皇道基,不顾肉体的濒临崩溃,强行运转。
暗金色的国运灌注刀刃。
他抡起长刀,对着那根传承了三千年、代表大夏最高神权的青铜主轴,狠狠斩下!
“当————!!!”
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声在地下九层炸开。
青铜主轴发出一声哀鸣,被暗金刀锋一分为二!
切口处并没有喷涌出金色的香火之气。
极其浓郁、恶臭的灰白粘液,从断口处喷涌滚落。
主轴断裂的瞬间。
整个神都,无论街头巡逻的更夫,还是会议室里的将领,同时感觉胸口剧痛。
体内那股熟悉的温润香火,如潮水般退去。
大夏的香火网络,被自己人亲手斩断。
与此同时,天坛圜丘坛顶。
盘膝坐在暴雨中护着阵图的大祭司,突然喷出一口黑血。
他看向脚下的天心石。
顺着石缝向上渗透的灰白冰霜,在距离阵图仅剩半寸的位置,突然失去动力,像退潮般缩回了地底。
大祭司看着指尖渐渐消散的香火之气。
他懂了。
“置之死地……而后生啊……”
老人仰起头,任由暴雨冲刷脸颊,发出似哭似笑的嘶哑声。
……
命灯阁内。
姜寂脱力地靠在断裂的青铜主轴边,斩马刀当啷落地。
右腿的灰白化向上蔓延了一公分。
陈山看着满地的灰白粘液与老更夫的骨灰,猛地一拳砸在青石砖上。
庚金法则炸出一个浅坑。
第二拳,第三拳,直到拳头血肉模糊,直到法则耗尽。
他靠坐在墙边,把脸埋进阴影里。
姜寂大口喘息,意识再次沉入脾土空间。
神之胃深处的残页上,那个半开的门,此刻完全打开了。
门后不再是暗红的光,而是一条深邃的石头阶梯。
咚。咚。咚。
姜寂睁开眼。
他死死盯着脚下断裂的青铜主轴深洞。
那个声音不是幻听。
顺着断裂的地洞,从大夏神都地底极深处,传来了一声沉缓却震得石室微颤的声响。
咚。
那是一声心跳。
陈山红着眼睛看向地洞:“香火池底下……一直埋着什么东西?”
在那流淌的灰白粘液表面,不知何时浮现出一行行极小的篆体文字。
它们在模仿人类文明,只反反复复写着一句话:
下来。下来。下来。
姜寂用白骨左手撑起拐杖,慢慢站直身体。
那只独眼里透出极致的戾气。
“埋着我们祖宗拜了三千年的‘神’。”
姜寂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准备一下。”
“我们要下地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