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如注。
天坛圜丘坛顶的汉白玉石板被砸出白雾。
三架涂装纯黑、机腹喷涂着大夏守夜人暗金战刀标志的重型医疗直升机,无视禁飞条例,撕开雨幕,悬停在圜丘坛上方。
螺旋桨卷起狂风。
陈山死死挡在姜寂身前,半步未退。
十二名穿着全封闭铅防辐射医疗服的甲组军医,直接从十米高的机舱索降。
为首的医疗组长落地未做缓冲,提着沉重的银色急救箱,膝盖重重磕在石阶上,冲到天心石旁。
“陈队,让开!心跳监测仪已经读不到他的生命体征了!”医疗组长声音透过呼吸面罩传出,带着压抑不住的变调。
陈山满手是血。
他向侧后方退了半步,右手拔出大夏制式配枪,拇指拨开保险。
“治。”陈山的声音被雨水切割得支离破碎,“他身上的每一道伤,都是替大夏扛的。哪怕是一根头发丝,你们也得给老子保住。”
医疗组长没空回话。
他跪在水洼里,打开急救箱,抽出最高规格的“玄武级”生命探测仪,探头贴向姜寂血肉模糊的胸口。
滴——咔!
探测仪刚触碰到姜寂胸口的暗金血液,屏幕瞬间爆出红光。
砰!
价值千万的精密仪器内部主板直接烧穿,冒出一股黑烟。
“这不可能……”
医疗组长手掌战栗。
姜寂体内暴走的人皇道基陷入死寂,但残余的质量根本不是现代医学仪器能解析的。
“别测了,直接上强心剂和再生液!”旁边副手急吼。
医疗组长抓起高压注射枪,对准姜寂的左臂静脉。
针头刺下。
崩裂的活金属皮肤本能抗拒。
叮。
一声脆响。特种合金打造的针头,直接弯折成直角。
他连接受治疗的物理条件都不具备了。
医疗组长的视线落在了姜寂的右腿上。
那条从膝盖以下完全变成灰白色的腿。
没有流血。没有伤口。
透着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死寂。
那条灰白的分界线,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大腿根部蔓延。
“这是……细胞结构被改写了!”医疗组长用镊子刮取一点灰白物质化验。
银色镊子尖端刚触碰到那层灰白。
镊子迅速风化,簌簌掉落。彻底消失。
灰白物质继续上涌。
“污染源正在侵蚀!一旦越过大动脉,他整个人都会变成这种石头!”医疗组长眼睛里布满血丝,一把从箱子里抽出切割高频激光锯。
“陈队!得截肢!必须立刻切断!”
刺耳的激光锯嗡鸣声在暴雨中响起,幽蓝色的光束对准了姜寂的右腿。
砰!
一声枪响。
激光锯的握把被大口径子弹轰碎。
医疗组长惨叫一声,虎口震裂,跌坐在积水里。
陈山枪口冒着青烟,枪管顶在了医疗组长的防毒面罩上。
双眼通红。
“我说了,他身上的零件一个都不准少。他就是用这条腿,从深渊里把咱们老祖宗一步步背回来的!”
“退下。”
一道苍老却透着绝对威严的声音打断了争执。
大祭司站直了身子。
灰色的粗布长袍被雨水浇透。
他缓缓弯下腰,将那块散发着青光的十二块英灵殿阵图托在掌心。
“大夏的脊梁,轮不到外神来截。”
大祭司双手捧着阵图,面向天地,极其郑重地鞠了一躬。
“列祖列宗。这孩子累了。大夏的家门已开,请诸位……庇护我族后辈!”
阵图内,三万零九百一十七道残魂回应了大祭司。
嗡——
一声低沉的剑鸣在众人脑海中炸响。
阵图上飘出一缕极淡的暗金色流萤。
那是一个穿着宋代残铠、缺了一只胳膊的虚影。
没有五官。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虚影走到姜寂身边,缓缓蹲下。
他伸出虚幻的手,握住了姜寂正在被灰白视线侵蚀的右腿。
滋滋滋——
虚影的手在触碰灰白的瞬间,开始燃烧、透明化。
他在用自己刚刚凝聚的魂力,硬抗旧日支配者的规则残留。
虚影快要消散了。
阵图里飘出第二个。
一个穿着粗布麻衣的农夫虚影。走上前,把手叠在老兵的手背上。
第三个,第四个,第一百个……
无数个透明的手掌,层层叠叠按在姜寂的右腿上。
一切都在无声中进行。
灰白色的侵蚀,停住了。
那股浩瀚的人道薪火,将污染硬生生逼退了半寸,死死封锁在膝盖骨下方。
医疗组长瘫坐在水洼里。
碎裂的激光锯掉在脚边。他看着那些透明的手掌在灰白中不断燃烧、消散。
防毒面罩下,眼泪混着汗水无声滑落。
“送他去地下静室。最高级别隔离。”陈山收起枪,声音沙哑。
“通知所有守夜人高层。天亮之前,谁敢走漏半点风声,以叛国罪就地处决!”
……
外界风暴肆虐。
姜寂体内,五脏神藏深处一片死寂。
没有暴雨,没有光。
一根散发着暗金光芒的脊骨,死死镇压着干涸的脾土。
姜寂的意识,在这片黑暗中苏醒。
他悬浮在自己的身体里,感觉不到手脚。
“申公豹?”
意识深处没有回应。
那只碎嘴的豹子陷入了深度沉睡。脾土空间中央,只剩下薪火铜灯还在燃烧着米粒大小的光晕。
借着微光,姜寂低下头。
意识脚下,干瘪的神之胃正中央。悬浮着一张巴掌大小的残页。
残页非金非木。质地如同风干无数年的死皮。
残页上没有文字。只有那个用灰白线条勾勒的半开的门。门缝里渗出妖异的暗红色光芒。
视线锁定在残页右下角。
一个极小的、用大夏篆体刻写的定位符文。
【甲-001】
姜寂目光停顿。
大夏守夜人编制以天干地支排序。
甲组是最致命的利刃。陈山是甲组队长。
但在所有档案中,从没有过“甲-001”的记录。
陈山曾酒后提过,甲组的编号从002开始。001是个绝对的禁忌。
这个禁忌编号,却以加密符文的形式,出现在旧日支配者的视线残片上。
姜寂盯着那扇门。
门里的暗红光芒闪烁。
一个声音从门缝里渗了出来。
直接绕过听觉神经,在姜寂的认知深处炸开。
一个男人的声音。背景里充斥着金属摩擦的沙哑、咀嚼声和液体的滴答声。
他说的是纯正的大夏官话。
“……这里是……甲零零幺……不要……开门……”
“……时间是……错的……它们不是从天上来……它们在……下面……”
“……香火……有毒……”
滋啦——
暴烈的静电杂音切断了声音。
残页的灰白线条剧烈扭曲,半开的门向外扩张,灰白色的雾气试图溢出,侵蚀脾土空间。
“饿极了,你在我肚子里也敢翻天?”
姜寂挥手。薪火铜灯光芒大盛。
暗金色的火光化作牢笼,将残页死死压制回神之胃最深处。
灰白雾气发出类似婴儿啼哭的尖啸,不甘地缩回门缝。
残页重新归于死寂。
那几句话,死死钉在了姜寂脑子里。
它们在下面。
香火有毒。
……
滴——滴——滴——
极具规律的仪器提示音将姜寂拉回现实。
他睁开眼。
左眼完全失去视力。右眼的焦距过了十秒钟才勉强对准。
刺眼的无影灯。苍白的金属天花板。鼻腔里充斥着高浓度消毒液和血腥味。
“你醒了。”病床边传来干涩的声音。
姜寂转过头。
颈椎发出酸涩的摩擦声。
陈山坐在铁椅子上。风衣换成了干净的黑色制服。眼底布满血丝。
左手攥着炸裂成碎片的青铜香炉残骸。
“我睡了多久?”姜寂开口,嗓子在摩擦。
“三天。”陈山声音没有起伏,“大祭司亲自押送阵图去了昆仑地宫。三万先祖的残魂很安全。”
“我的腿。”姜寂能感觉到右腿膝盖以下完全失去知觉。
“没锯。”陈山呼出一口气,“老祖宗的魂力压住了坏死。但那条腿里的法则彻底死寂了。”
姜寂右眼盯着陈山。
只剩下白骨的左手抬起,一把抓住了陈山的衣领。
力道极大,直接把陈山拽得弯下了腰。
“陈队。”姜寂一字一顿,“守夜人档案里,甲-001,到底是谁?”
陈山握着香炉碎片的手骤然攥紧。
碎片扎破掌心。血滴在病房地板上。
“你从哪听到这个编号的?”
姜寂没松手。
陈山咬紧后槽牙,声音发涩:“甲-001……是大夏守夜人第一任总指挥。也是我的授业恩师。”
“他人在哪?”
“死了。五十年前为了探查昆仑地脉下潜,命灯当场熄灭。”陈山眼底泛红。
姜寂松开手。
“他在一扇门后面。而且他告诉我——”姜寂盯着无影灯的强光,“大夏的香火,有毒。”
铁椅子在地上划出刺耳的摩擦声。
陈山猛地站起身,死死盯着他:“不可能!如果是毒,那天坛上三万先祖……”
“大祭司点的香,我信。先祖吸的是我体内的薪火,也无碍。”姜寂按住剧痛的胸口,“但001说有毒,就一定有毒。天坛底下的香火池,或许从一开始就掺了别的东西。”
病房里死寂。
只剩下心电监护仪急促跳动的声音。
同一时间。
大夏神都地下深处。守夜人总部命灯阁。
老更夫正在打盹。一阵阴冷的风吹过密闭的石室。
他惊醒过来,转头看向最高处。那个被黑布蒙了整整五十年、代表着大夏初代总指挥的铜灯。
死寂了半个世纪的青铜灯盏上。
亮起了一朵指甲盖大小的灰白色火焰。
火光摇曳。
倒映在老更夫的瞳孔里。像一只正在睁开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