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仑山的海拔在物理意义上失去了意义。
越野车被砸成陨石坑的半小时后。
姜寂走到了海拔四千七百米的雪线。
雪是灰色的。
不是被污染的灰,而是失去了光谱反射率的死灰。
西方的“清道夫”系统正在抽离这片区域的光学常数。
他们试图将昆仑的外围环境,格式化为瓦尔哈拉的“黄昏暗域”。
空气变得极其稀薄。
氧气分子被某种宏观引力场强行聚拢在半空的几个特定节点,形成肉眼可见的幽蓝色气旋。
普通人在这里活不过三息。
肺泡会因为气压差瞬间炸裂。
姜寂连呼吸的频率都没变。
肺金神藏在胸腔里缓缓起伏。
庚金法则化作无数把微观的刻刀,将吸入的稀薄空气连同冰渣一起切碎、提纯。
呼出的废气带着浓烈的金属氧化味。
落在灰雪上,烧出一个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他们在抽山脉的‘骨髓’。”申公豹在识海里冷哼。
“改变物理参数只是表象。九块阵图是一套完整的抽血管,他们要把昆仑的龙脉抽干,灌进他们那个破旧的英灵殿里。”
姜寂没接话。
他抬起右脚。
苍白的骨质右手在身侧自然下垂,大祭司抹上去的那一道金色国运,已经彻底渗入了骨髓。
百分之八十五的人皇道基,太重了。
这一脚踩下去。
咔。
不是雪碎的声音。
是整座山体的岩石层发出了一声不堪重负的悲鸣。
姜寂的军靴没有陷进雪里。
相反,他落脚的瞬间,方圆十米的灰雪被某种更恐怖的引力场捕获,瞬间向外逃逸。
露出了下面深黑色的冻土。
冻土表面,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
这就是大祭司说的“扛”。
大夏的天漏了,地也被挖空了。
姜寂现在不是在走路上山。
他是在用自己体内的五脏神藏和人皇道基,强行填补昆仑山缺失的质量。
他走到哪里,大夏的物理常数就锚定在哪里。
前方是一条狭长的峡谷。
昆仑死亡谷。三号地脉节点。
姜寂停下脚步。
夜空在这里被撕开了一个巨大的十字形豁口。
豁口边缘闪烁着幽蓝色的数据流和白色的圣光。
一艘庞大的菱形金属母舰悬浮在云层上方。
母舰底部,伸出一根直径超过三十米的巨型银色金属柱。
这就是“阵图”。
一根用来钉死大夏龙脉的“洋钉”。
金属柱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瓦尔哈拉神纹,内部流淌着刺目的暗红色能量。
柱子底端削尖,正对准死亡谷最深处的一处地脉泉眼。
嗡——
母舰内部传出震耳欲聋的机械轰鸣。
巨大的动能势能叠加,通过引力加速,推着那根三十米粗的金属柱狠狠向下砸去。
砰!
地动山摇。
但金属柱没有钉进去。
它悬停在距离地面十米的地方。
柱身剧烈颤抖,神纹爆出刺目的火花,高温将周围的空气扭曲。
阻挡它的不是结界,也不是阵法。
是一个人。
一个坐在地脉泉眼上的老人。
老人穿着不知道什么年代的羊皮袄,早已破成布条。
他的双腿完全石化,和昆仑山的黑土融为一体。
双手死死扣着地面。
他的头顶,悬着一面只有巴掌大小的残破铜镜。
铜镜上刻着模糊的八卦方位,散发着微弱的黄光。
就是这层比纸还薄的黄光,硬生生地顶住了瓦尔哈拉母舰数万吨当量的冲击。
“大夏昆仑守山人,第八十三代。”申公豹的声音少见地没有了讥讽。
“修的是最蠢的‘同化诀’。把自己炼成山的一部分。山不碎,人不死。”
“但他快碎了。”
姜寂看着老人的后背。
老人的脊椎已经弓成了一个可怕的弧度。
每一次金属柱砸下,老人的七窍就喷出一股黑血。
黑血落在地上,瞬间被昆仑的泥土吸收,化作支撑铜镜的力量。
母舰下方,悬浮着一个穿着暗金色动力装甲的男人。
身高近三米。
背后的装甲裂开,喷射出幽蓝色的等离子尾焰。
他的手里提着一把造型夸张的重型战锤。
瓦尔哈拉的战神序列。‘雷神’托尔的基因改造体。
“还在负隅顽抗。”男人活动了一下脖颈。
动力装甲发出令人牙酸的液压声。
他俯视着下方的老人,声音通过装甲的扩音器传遍峡谷。
“你们的法统已经断了。这片土地的物理逻辑正在被我们重写。你的血能流多久?三升?还是五升?”
老人没有抬头。
他死死扣着泥土,喉咙里发出拉风箱般的喘息。
“昆仑的土……硬。洋人的钉子……劣质……扎不进来……”
男人的眼神骤然转冷。
他举起手中的重型战锤。
战锤表面亮起刺目的雷霆,瓦尔哈拉的雷电法则强行接管了这片区域的电荷。
“那就把你和这座山,一起敲碎。”
男人双手握锤,动力装甲的输出功率拉到极限。
背后的等离子尾焰瞬间由蓝转白。
他从半空俯冲而下。
战锤裹挟着雷霆,朝着那面残破的铜镜砸去。
这一锤如果落下。
铜镜会碎。
老人的脊椎会断。
老人缓缓闭上眼睛。
没有遗憾,断代录上无非再添一个名字。
一秒过去了。
两秒过去了。
预想中的粉碎没有到来。
老人只听到了一声极其沉闷的巨响。
紧接着,是让人头皮发麻的金属撕裂声。
老人睁开沾满黑血的眼睛。
一把散发着雷霆的重型战锤,停在了铜镜上方三尺的地方。
握着战锤的,是那尊三米高的动力装甲。
但动力装甲的动作,诡异地定格了。
有一只手,抓住了战锤的锤头。
一只苍白、骨质化、表面流淌着金色国运的右手。
姜寂站在了铜镜前方。
他连头都没抬。
左手夹着那半截枯叶烟,右手随意地捏着那柄重达数吨、携带着雷电法则的战锤。
刺目的雷电顺着战锤涌向姜寂的手臂。
接触到苍白指骨的瞬间。
雷电连一点涟漪都没泛起。
被百分之八十五的人皇道基强行碾碎成虚无。
战锤上的神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淡、熄灭。
男人的视网膜上,警报系统疯狂尖叫,满屏的红色“质量异常”警告刷爆了镜片。
“你在拿别人的东西,敲别人家的门。”
姜寂吐出一口灰白的烟雾。
烟雾没有散开。
而是如铅块般坠落地面,砸在老人的面前,散发出一股奇异的暖意。
姜寂的右手五指,缓缓收拢。
咔咔咔——
那柄号称用星辰核心锻造、刻满瓦尔哈拉不朽神纹的战锤,在姜寂的掌心里扭曲变形。
一条条裂缝从姜寂的指缝间蔓延开来。
男人疯狂地想要抽回战锤。
动力装甲的液压系统发出了凄厉的尖叫,幽蓝色的尾焰喷射到了极致。
拔不动。
纹丝不动。
姜寂的双脚已经陷入了昆仑的黑土之中。
他身上的重量,早就超越了这片峡谷能承载的物理极限。
“碎。”
姜寂轻声开口。
砰!
战锤的锤头轰然炸裂。
无数暗金色的金属碎片呈放射状向后倒飞。
距离最近的男人首当其冲。
碎片以超越音速的动能,毫无阻碍地撕裂了他的重型动力装甲。
胸甲粉碎。
幽蓝色的冷却液混合着内脏碎块喷洒在半空。
男人庞大的身躯不受控制地倒飞出去。
重重砸在峡谷的岩壁上,砸出一个深坑。
峡谷内只剩下风声。
母舰底部那根三十米粗的金属柱,还在不安地颤动。
姜寂松开右手。
几块金属残渣从掌心滑落。
苍白的骨质上连一道白印都没有留下。
他转身,看向坐在地上的老人。
老人呆呆地看着他。
看着他眉心那道若隐若现的暗金色薪火印记,看着他右手中流淌的金色国运。
浑浊的泪水混着血水流下。
“八十三代了……”老人干瘪的嘴唇颤抖着,“昆仑……终于等到了。”
“歇着。”
姜寂脱下身上的黑色冲锋衣,盖在老人的背上。
衣领深处,那只蛰伏的暗金色灶火精灵飞了出来。
它落在老人的头顶,化作一团柔和的火光,将老人体内残破的生机死死锁住。
“剩下的,我来收。”
姜寂转过身。
抬起头。
看向头顶那艘庞大的菱形母舰。
岩壁上的深坑里,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
那个代号‘雷神’的男人没有死。
瓦尔哈拉的基因改造赋予了他恐怖的恢复力。
他从坑里爬了出来。
胸口的装甲已经完全剥落,露出里面闪烁着蓝光的机械心脏和跳动的粗大血管。
“格式化……格式化他!”
男人对着通讯器疯狂咆哮。
“主炮充能!法则真空场最大化!剥夺他的质量参数!”
母舰内部传来低沉的轰鸣。
整个死亡谷的空气瞬间被抽干。
重力参数在百分之一秒内被修改为零。
地上的碎石、灰雪、甚至老人咳出的血珠,全部失去了重量,缓缓向半空飘浮。
男人背后的等离子尾焰再次喷射。
在零重力的环境下,他的速度突破了音速。
化作一道蓝色的残影,握着半截锤柄,朝着姜寂的后脑刺来。
姜寂没有回头。
他的军靴,依然死死地钉在昆仑的冻土里。
没有任何悬浮的迹象。
重力参数被修改为零?那是西方的物理。
大夏的土地,什么时候轮到西方来定义轻重。
脾土神藏,轰然运转。
无边无际的坤土平原在姜寂的体内展开。
他体内的厚土法则,与脚下昆仑山的龙脉产生了共鸣。
百分之八十五的人皇道基,在这一刻,彻底与脚下的土地融为一体。
姜寂就是昆仑。
昆仑就是姜寂。
“给我滚下来。”
姜寂猛地抬起右脚,重重踏下。
轰——!!!
以姜寂落脚点为圆心。
方圆千米之内,被修改为零的重力参数,在一瞬间被强行拉爆。
重力不仅恢复了正常。
更是直接飙升到了正常状态的三千倍!
半空中飘浮的碎石、冰渣,以恐怖的速度砸向地面,深深嵌进土里。
那个化作蓝色残影的男人,在距离姜寂还有十米的地方停滞了。
他撞上了一堵由重力构筑的无形之墙。
三千倍重力。
男人的等离子推进器瞬间熄火、过载、爆炸。
咔嚓!咔嚓!咔嚓!
男人的颈椎、脊椎、双腿骨骼,在千分之一秒内,被自己的重量压成了齑粉。
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
整个人狠狠地砸在姜寂面前的黑土上。
血肉模糊,装甲粉碎。
只剩下一颗闪烁着蓝光的机械心脏,在血水里艰难地跳动着。
姜寂冷漠地扫了一眼地上的烂肉。
他抬起头,看着悬浮在母舰底部的那根三十米粗的银色金属柱。
九块阵图之一。
钉进昆仑的钉子。
它还在颤抖,试图向下压。
“这东西,放在昆仑,碍眼。”
姜寂双膝微屈。
他没有借助任何术法,也没有浮空。
他用的是最纯粹的肉身力量。
融合了太乙真人庚金法则的活金属骨骼,在百分之八十五人皇道基的加持下,爆发出了足以让大陆板块位移的动能。
砰!
姜寂脚下的地面炸开一个深达数丈的大坑。
他整个人化作一道暗金色的流星,撕裂了三千倍的重力场。
笔直冲向半空中那根三十米粗的金属柱。
母舰内的指挥官显然察觉到了致命的威胁。
金属柱表面密密麻麻的神纹瞬间全部亮起,爆发出刺目的圣光。
一道直径十米的毁灭光柱,从金属柱底端喷射而出,迎着姜寂轰下。
“融了他!”母舰内传出绝望的嘶吼。
姜寂没有躲。
他在半空中,甚至连速度都没有减慢一丝。
肺金神藏,运转。
“呼吸成刃。”
姜寂张开嘴,吸了一口夹杂着毁灭光柱能量的空气。
吐出。
没有刀。
但他的呼吸,就是这世间最锋利的庚金。
一道极其细微,却呈现出纯粹暗金色的气刃,从姜寂口中喷出。
气刃迎着那道直径十米的毁灭光柱逆流而上。
没有剧烈的爆炸。
没有能量的对轰。
暗金色的气刃将毁灭光柱从中间平滑剖开。
光柱擦着姜寂的身体两侧掠过。
轰在后方的雪山上,将整座雪峰融化成了岩浆。
而姜寂,已经穿透了光柱,来到了金属柱的正下方。
他伸出那只苍白的骨质右手。
手掌按在了三十米粗的金属柱底端。
金属柱停住了。
母舰引擎疯狂轰鸣,数万吨的推力死死往下压。
姜寂的右臂没有丝毫弯曲。
他的右眼底,闪过一抹猩红的复仇之光。
脊背深处,三百万大夏英灵的业力法种发出震天动地的嘶吼。
“滚出去!”
姜寂的五指,猛地刺入金属柱坚不可摧的外壳。
心火神藏,爆发!
融合了太上老君八卦炉火和灶火精灵的丁火法则,顺着姜寂的指尖,疯狂灌入金属柱的内部。
这不是熔化。
这是“篡改”。
金属柱内部的瓦尔哈拉底层逻辑,在接触到大夏丁火的瞬间,彻底崩溃。
红色的神纹被暗金色的火光吞噬、替换。
“起。”
姜寂在半空中扭腰,发力。
那根直径三十米、长达百米的巨大金属柱,被他用一只手,硬生生地从母舰底部拔了出来!
金属断裂的巨响响彻云霄。
母舰底部爆出一团巨大的电磁火花。
失去了连接阵图,庞大的舰体瞬间失衡,向一侧倾斜。
姜寂单手举着那根百米长的金属柱。
他在半空中停顿了半息。
随后抡圆了右臂,将这根属于西方的“洋钉”,狠狠地掷向了那艘失衡的菱形母舰。
嗖——!
金属柱突破了音障。
在空气中拉出一道肉眼可见的白色气流。
轰隆!!!!
三十米粗的金属柱,从母舰的侧翼刺入,从另一侧穿透而出。
巨大的动能带着母舰在半空中翻滚了两圈。
随后,引发了母舰核心动力炉的殉爆。
一团炽烈的蓝色火球在昆仑山的上空炸开。
冲击波扫平了方圆数十里的积雪,露出了黑褐色的岩石。
无数燃烧的金属残骸裹挟着火光坠入深谷。
姜寂从半空中落下。
稳稳地踩在泉眼旁边的黑土上。
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他走到那个呆滞的老人面前。
抬手,将那面快要碎裂的铜镜拿了下来。
“守山人的任务结束了。”
姜寂看着燃烧的夜空。
他能感觉到,在昆仑山脉更深处。
另外八个节点的方向,原本稳固的阵图波动,出现了极度恐慌的紊乱。
“剩下八颗钉子。”
姜寂拍了拍右手的灰。
骨质的指节在火光下泛着森冷的光。
“我亲自去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