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赤红色的光柱,蛮横的扎入了阴沉的天穹。
光柱散发的热浪隔着四里地,依旧让人脸颊发烫。
高温扭曲了空气,远处的尸山轮廓在视野中都变形了。
血色雾气在热流中蒸腾翻滚,散发出焦糊的金属腥气。
姜寂停住了脚步。
杨戬也停了下来,眉头紧锁。
那个自称阿瑞斯的声音仍在尸山间回荡,带着纯粹不加掩饰的暴虐。
“奉我主之名,前来取太乙真人的三昧真火与九龙神火罩炼化之法!”
“闲杂人等,滚!”
声音消散。
赤红光柱没有熄灭,反而开始有规律的脉动,像一颗暴露在天地间的巨大心脏。
姜寂没有前进。
他退了半步,悄无声息的蹲进一块倾倒的巨型廊柱残骸后。
这是深渊烙进骨子里的生存法则,遇到未知的强者,第一反应是彻底摸清对方的底细。
“杨戬。”
他没有回头,但杨戬已然领会。
青铜古棺被轻轻放下。
杨戬翻身坐上棺盖,眉心紧闭的竖眼,缓缓睁开。
天眼没有释放任何神光。
它处于一种极度内敛的状态,瞳仁深处仿佛有日月星辰的幻象闪过,一缕无形的意志,投向了正北方向那道赤红光柱。
三息之后。
杨戬的天眼闭合,脸色沉了下来。
“看到了什么?”姜寂问。
“一个疯子。”
杨戬的评价很简单。
“赫菲斯托斯的工坊已经被他砸了大半,他正坐在熔炉口上,用一把断矛当筷子,从炉子里往外捞东西。”
“捞什么?”
“法器碎片,兵刃残骸。”
杨戬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一丝冷意。
“还有……很多骨头。”
“骨头?”
“大夏修士的骨头。赫菲斯托斯当年用大夏法宝和修士遗骸做原料,锻造了无数西方神兵。那些残渣,全被他堆在熔炉底部。阿瑞斯正在翻找其中还有用的东西。”
姜寂的眼睛微微眯起。
“他的实力?”
杨戬沉吟片刻。
“很强,但跟你想的不一样。”
“怎么说?”
“西方的战神,和我们华夏的兵家,不是一个路数。”
杨戬的语气带着一种源自文明根源的轻蔑。
“我们华夏的战,讲究谋定后动,追求不战而屈人之兵。兵圣孙武一生未尝败绩,靠的不是蛮力,是脑子。”
“但阿瑞斯这个东西……”
杨戬的嘴角动了动,像是在寻找一个合适的词,但最终放弃了。
“他就是一头畜生。纯粹的暴力,没有章法,没有谋略。在奥林匹斯还没沦陷前,他就是诸神中最被瞧不起的存在。连他自己的父亲宙斯都公开说过,阿瑞斯是最令他厌恶的儿子。”
“被瞧不起的战神?”
“因为他只会杀戮。不分敌我,不问对错,看见活物就想砍碎。”
杨边的声音愈发冰冷。
“这种东西,放在我们华夏,连当个百夫长都不配。”
“但他现在是神。”姜寂提醒道。
“残神。”
杨戬纠正。
“外神入侵后,奥林匹斯的主神级存在大部分陨落或沦为傀儡。阿瑞斯能活到现在,恰恰是因为他够蠢。外神懒得同化一个只会砍杀的空壳,索性留着他看守这座工坊。”
“看门狗?”
“抬举他了。更像一头被拴在院子里的恶犬,谁靠近就咬谁,包括它的主人。”
申公豹在识海中插嘴,声音难得没有惊叫,反而带着一种老狐狸般的算计。
“小子,听见没?他是看守,不是主人!这意味着工坊里最核心的东西,他未必能碰到!”
姜寂的眼神动了一下。
“你是说,规则碑在他够不着的地方?”
“必然的!”
申公豹的语气笃定起来。
“赫菲斯托斯虽然是个瘸子,但他是奥林匹斯唯一的匠神,脑子比阿瑞斯好使一万倍!他的工坊一定设有只有匠人才能打开的禁制。阿瑞斯蹲在熔炉口翻骨头,就说明他根本进不去核心锻造室!”
姜寂闭上眼。
他激活了刚获得的坤土感应。
来自脾土神藏的感知力,无声无息的向正北方向的地底深处铺展开去。
这和天眼完全不同。
天眼看的是光,是法则的表层波动。
而坤土感应,探的是地脉,是根植于大地深处的一切。
姜寂的感知穿过碎石,穿过神骨,穿过尸山结构,最终触碰到了赫菲斯托斯工坊的根基。
工坊是一座深嵌入尸山内部的巨型建筑,远比从外面看到的要庞大。
它分为三层。
最上层是敞开式的兵器展示厅,阿瑞斯目前就在那里。
中间层是熔炉区,几座巨大的炼金熔炉仍在燃烧,但火焰已变成诡异的暗红色,在无序的焚烧着一切。
最下层——
姜寂的坤土感应在接触到最下层的瞬间,猛地一颤。
那里有一块规则碑。
和得墨忒耳神殿的坤土碑一样,表面被西方铭文覆盖,内核是纯正的华夏法则。
但那块碑的属性,让姜寂的心跳漏了半拍。
庚金。
锋锐,沉稳,杀伐。
太乙真人的锻兵诀。
不仅如此。
规则碑旁边,还有一团微弱到快要熄灭的火焰。
那火焰的温度很低,但法则纯度很高,远超中间层那些失控的熔炉。
那是八卦炉火的残余火种。
太上老君的火。
“都在。”
姜寂睁开眼,对杨戬说。
“规则碑和八卦炉火种,都在工坊最底层。阿瑞斯确实进不去。”
“但他正在用蛮力砸开通道。”杨戬补充,他的天眼显然也捕捉到了类似信息,“以他的破坏力,最多半个时辰,中间层的熔炉区就会被他砸穿。届时核心锻造室的禁制直接暴露在他面前,虽然他打不开,但他可以选择彻底砸烂。”
“砸烂?”
“阿瑞斯不是来取东西的。”
杨戬的语气变得冰冷。
“他说的‘奉我主之名’,那个‘主’多半是外神意志的残留指令。指令内容也不是让他取走华夏法则,而是——”
“毁掉。”姜寂接上了这句话。
他懂了。
外神知道奥林匹斯法则体系正在崩溃,与其让这些被窃取的华夏法则落入别人手中,不如彻底销毁。
阿瑞斯,就是那把被派来执行销毁命令的锤子。
时间,骤然紧迫。
“必须在他砸穿熔炉层之前,先一步进入核心锻造室。”姜寂做出判断。
“怎么进?正面打进去?”杨戬反问,语气带着试探。
姜寂看了他一眼。
“你觉得我像那种蠢货?”
杨戬微微一愣,随即嘴角极不明显的牵动了一下。
他好像笑了。
姜寂蹲下,手掌再次按在地面,坤土感应的网络重新铺开。
“工坊的最底层,地基是什么材质?”
感知力向下钻探。
穿过神骨岩层,穿过金属矿脉,最终触碰到核心锻造室的底部。
那里的材质,让姜寂的脾土神藏再次发出了共鸣。
息壤。
一层很薄的、被碾压到几乎透明的息壤,铺设在核心锻造室的最底部。
它的气息和守灯人石室里的息壤一模一样。
“伏羲前辈……”
这位三皇之首被囚于尸山心脏,但他的息壤,却像血管一样蔓延至尸山的各个角落。
他在用自己最后的力量,为每一块被窃取的华夏法则,都留下了一条回家的路。
姜寂收回手掌,站起身。
“底层有息壤。我可以用土行孙的权能,从地底直接穿过去。”
“你走地下,我在地上。”杨戬立刻会意。
“对。”
姜寂的目光投向正北方那道赤红光柱。
“我需要你把那头疯狗的注意力,牢牢锁在地面上。”
杨戬沉默了两息。
“你知道,以我现在的状态,未必能拖住他太久。”
这是实话。
杨戬的真灵尚未完全觉醒,战力远不及巅峰。而阿瑞斯虽是残神,但战争本身就是他的领域,在这座充满杀伐气息的尸山上,他只会越打越强。
“不需要太久。”
姜寂的眼中闪过计算的光。
“我只需要你给我争取一炷香的时间。进去,剥碑,吃掉,出来。”
“一炷香……”杨戬低声重复。
“如果超时呢?”
“不会超时。”
姜寂的语气很平。
“上一块碑我花了半炷香。这次有了经验,会更快。”
杨戬又看了他一会儿。
然后,点头。
“行。”
他从棺上跳下,将青铜古棺竖起,一手扶着棺盖。
“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说。”
“那头畜生身上,若是有值钱的东西,别光顾着吃碑,记得给我留点。”
杨戬的语气依旧平淡,但那竖眼的缝隙中,却透出一丝锐利。
“我的棺材,也该修一修了。”
姜寂看着他。
这是他第一次听杨戬主动提出需求。
这位二郎真君,一直像一座不需要补给的孤峰,沉默,自足,从不索取。
棺材要修,说明他在之前为自己挡下百臂巨人冲击波时,归墟受损了。
他没提自己的伤。
只提了棺材。
“成交。”
姜去没有多言,转身面向正北。
在血雾翻涌的视野尽头,那道赤红光柱仍在狂暴的跳动,映红了半边天际。
光柱之下,隐约可以看到工坊的轮廓,一座嵌在两根巨型肋骨之间的黑铁堡垒。
“申公豹。”
“在。”
“庚金法则入体后,会和脾土起冲突么?”
“五行之中,土生金。不冲突,反而相生。”申公豹难得轻松,“你刚吃了坤土扩容脾土,紧接着吃庚金,正好是顺势而为。土越厚,承载的金就越多。这个顺序,老夫怀疑是伏羲那老家伙故意安排的。”
姜寂不再说话。
他的坤土感应再次铺开,这一次,他不是在探查结构,而是在规划路线。
从脚下到工坊底层,每一寸土壤,每一条岩缝,每一处可以借力的息壤脉络,都被他刻入脑海。
“走。”
一个字。
脚下的碎石无声裂开,他的身体如同被大地吞没,在一呼一吸之间,沉入了地底。
与此同时。
杨戬提起青铜古棺,大步走出了掩体。
他走的很慢,脚步声在死寂的尸山上格外清晰。
那双紧闭的双眼,此刻完全睁开,露出一双清冷到极致的凤眸。
眉心的竖眼也随之张开。
三只眼睛,同时注视着正北方向那道赤红光柱。
他主动释放出了一股苍老、深邃,却依旧锐不可当的战意。
那股神威穿过血雾,径直撞向工坊。
赤红光柱猛地一颤。
工坊深处,传来一声粗犷到近乎野兽般的大笑。
“哈哈哈哈!又来一个找死的!”
轰——!
黑铁堡垒的屋顶被一拳砸飞。
一道赤红色的身影冲天而起,浑身燃烧着暗红色的战争之火。
那是一尊高约三丈的人形存在,由暗红金属与干涸神血凝结而成,没有面孔,只有两团燃烧的火焰充当眼睛。
阿瑞斯。
他轰然落地,砸出一个十丈方圆的巨坑,用那两团火焰般的眼睛打量着杨戬。
“……一个瞎子?”
杨戬没有回答。
他只是将青铜古棺缓缓横在身前。
阿瑞斯嗅了嗅空气。
“你身上有战神的味道。”
他的声音忽然兴奋了起来,像一条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
“好久没遇到同行了!来!让本神看看,东方的战神——”
他举起断矛,矛尖直指杨戬。
“——够不够本神塞牙缝!”
杨戬依旧没有说话。
但他的天眼,在那一刻,彻底睁开了。
一道晦暗的黑光,从竖眼中爆射而出,直直轰向阿瑞斯的面门!
两股截然不同的战意,在四里之外轰然对撞。
而在他们脚下三十丈的地底。
姜寂感受到了头顶传来的震动,但他甚至加快了速度。
前方,那层伏羲铺设的息壤通道,已经近在咫尺。
像故乡的土地。
像母亲的手心。
“来了。”
姜寂穿透最后一层岩壁,无声无息的钻入了核心锻造室。
黑暗中,一块漆黑的规则碑矗立在正中央。
碑的底部,一团微弱的火焰正在无声燃烧。
姜寂的目光扫过碑面,看到了碑底那个被覆盖的、用火焰烙出来的古老字迹。
“锻”。
神之胃,发出了饥饿的轰鸣。
但就在这时——
姜寂的坤土感应猛然捕捉到了一个异常。
核心锻造室的角落里,在一堆废弃的模具和矿渣之间,有一个很微弱的生命体征。
那是一个活着的、有心跳的、正在用最后一口气呼吸着的人。
那个人的心跳节奏,带着一种姜寂无比熟悉的韵律。
大夏修士特有的、以丹田为核心的脉搏。
姜寂的动作凝固了一瞬。
他转过头,目光投向那片黑暗的角落。
矿渣之下,露出了一张满是灰尘和血痂的面孔。
一个中年男人。
他穿着一件破烂到看不出原本样式的衣服。
但在衣服残存的领口处,绣着一个模糊的标记。
大夏守夜人的徽章。
那个男人浑浊的眼珠缓缓转动,似乎感受到了光亮。
他的嘴唇在动。
姜寂俯身,将耳朵凑近。
一个沙哑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从那干裂的嘴唇中溢出。
“……别……碰……炉子……”
“炉子里……有陷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