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墨忒耳的丰收神殿,从外面看,只剩半边穹顶与数根歪斜的廊柱。
姜寂一踏入神殿,脚下的触感就变了,坚硬冰冷的神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松软的黑色土壤。
土壤是温的。
这个发现让姜寂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整座奥林匹斯都是死物堆砌的冰冷尸山,只有这座神殿的地面,有温度。
他蹲下,手掌按在土壤上。
脾土神藏的感知力瞬间向下渗透。
三尺之下,有东西在缓慢搏动,微弱却执拗。
“是地气。”
申公豹的声音在识海中响起,少了平时的惊叫与毒舌,只剩下一种沉重。
“华夏的地气。被人从故土挖出,镇压在这里,给这座尸山供养了无数年。”
姜寂没说话,收回手掌,站起身。
他向神殿深处走去。
杨戬跟在他身后,沉默的打量四周。
随着深入,神殿的真容逐渐显露。
这里曾无比宏伟。
残存的穹顶弧度,暗示着它原有的高度。三人合抱的廊柱,每一根都雕刻着浮雕。
浮雕内容是麦穗、葡萄藤与丰收的场景。
姜寂的目光在一根廊柱上定住。
那浮雕上的麦穗,纹路很古怪。
他伸出手,指腹沿着麦穗的纹路缓缓滑过。
指尖传来两层完全不同的触感。
表层是粗糙的、后来强行刻上去的西方神纹。
在神纹之下,是更古老的、被人为覆盖的凹痕。
那些凹痕的走势,姜寂非常熟悉。
“这不是麦穗。”
他的声音很低。
“这是禾。”
甲骨文的禾字。
有人在这根廊柱上,先刻了一个禾字,再用西方的雕刻技法将其改成了一束麦穗。
姜寂的手指缓缓收紧,骨节泛白。
他继续往深处走。
每一根廊柱上,他都能找到类似的痕迹。
禾被改成了麦穗。
土被改成了大理石基座。
坤的六断卦画,被拆散后嵌进了廊柱底部的装饰花纹中,伪装成了希腊式的几何图案。
要不是他体内有人皇脊与脾土神藏的双重感应,根本无从察觉。
这伪装做得很好,却让姜寂的胃里一阵翻涌。
“这帮东西……”申公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咬牙,“连抄都抄不利索。坤卦六爻,本该从下而上,层层递进,代表大地承载万物的厚德。他们把顺序打乱,变成了从上而下的施舍和恩赐。”
“承载万物,变成了施舍恩惠?”
“对。这就是他们对土的理解。”申公豹冷哼,语气中带着鄙夷,“在我们华夏,大地是母亲,万物生于土,归于土,土不求回报。但在他们手里,土变成了得墨忒耳的恩赐——你想丰收?先跪下求我。”
“把无私的承载,篡改成了有条件的施舍。”
“贼性不改。偷了东西还不够,非要把东西改成自己的样子,好说服自己这本来就是他的。”
姜寂停下脚步。
他到了。
神殿最深处,主祭坛。
祭坛是一个直径约三丈的圆形石台,表面光滑。
石台正中央,竖着一块碑。
规则碑。
三丈高,通体漆黑,正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希腊文字与奥林匹斯神徽。
碑顶,是得墨忒耳的标志——一束交叉的金色麦穗雕塑。
麦穗的根部与石碑融为一体,看样子是从碑里长出来的。
姜寂的瞳孔在碑面上缓缓移动。
然后,他看见了。
碑的底部边缘,有一处不起眼的磨损。
磨损处,露出了碑的内层。
内层的颜色是土黄,并非漆黑。
姜寂蹲下,脸凑近那处磨损。
在土黄色的内层表面,刻着一个字。
一个比甲骨文更古老,接近图画的文字。
稷。
百谷之王,五谷之首。
华夏农耕文明的根。
杨戬也看见了。
他站在姜寂身后,这位一直沉默的二郎真君,此刻缓缓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一下那个稷字。
他的指尖,在接触的瞬间,轻微的颤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
但姜寂感觉到了,杨戬身上那股稳如山岳的气息,出现了一道细微的波澜。
那是一种悲恸,是后辈看见先祖心血被糟践时,压在心里的痛。
“可以开始了。”杨戬收回手,声音平直。
姜寂却注意到,他收回的那只手,五指攥得死紧,骨节惨白。
姜寂站起身。
他面对规则碑,吸了一口气。
“萧晨,外围警戒。”
脚下的影子无声扩散,覆盖了整座神殿的入口。
“杨戬,看好门。”
青铜古棺被杨戬横在祭坛入口,他本人盘坐棺上,天眼微睁一线,扫描着外界的一切异常。
准备就绪。
姜寂转向石碑。
他没有直接张嘴去吞。
上次吃美杜莎畸变体,是粗放的进食。
但这一次不同。
这块规则碑记录着先天法则,是伏羲亲手书写的创世篇章。
它被偷走,被涂改,被强行嵌入了一套不属于它的体系。
直接硬吞会把西方伪神的篡改与污染一并吞下,造成五行紊乱,无法扩容脾土。
“必须先剥。”申公豹的声音异常严肃,“把它表面那层西方铭文全部剥离干净,露出原本的华夏法则内核,然后再吃。那层泥巴有毒,得扔掉,只吃里面的珍珠。”
姜寂点头。
他抬起右手,掌心朝向石碑。
神之胃开始运转,吸力变得非常精细,开始进行剥离。
“嗤——”
石碑表面,第一个希腊字母开始颤抖。
那个字母是Δ(Delta),在西方神系中代表得墨忒耳的权柄印记。
姜寂的吸力精准锁定了这个字母所代表的法则层面。
那是一层极薄的、带着腐朽甜香的金色薄膜,覆盖在碑面之上。
“来。”
吸力骤增。
Δ从碑面上被强行撕了下来!
金色的薄膜在脱离石碑的瞬间,发出一声刺耳尖啸。
随后,那层金箔被吸入姜寂口中。
神之胃瞬间解析。
“渣滓。”申公豹评价道,“法则含量不到百分之一,剩下全是没用的东西。扔了。”
姜寂将那股能量中的杂质排出体外,化作一缕金烟消散。
只有不到百分之一的精华,被脾土神藏吸收。
微乎其微。
但够了。
当第一个Δ被剥离,碑面上露出了它下方的原始纹路。
那是坤卦第一爻。
阴爻,断开的两段短横。
古老的、带着土黄色微光的断痕,在黑色碑面上静静显现。
一股被压抑万古的气息,终于得以释放。
姜寂的脾土神藏,在那一瞬间发出了一声共鸣,这是找到了同源法则的反应。
“继续。”姜寂声音沉下。
他加快了速度。
第二个希腊字母被剥离。
第三个。
第十个。
第五十个。
他继续剥离,一个个西方铭文被从碑上撕下。
铭文之下的原画,一点一点重见天日。
碑面上,坤卦六爻逐渐完整。
同时显现的,还有六爻之间密密麻麻的注解文字。
那些文字不是甲骨文,不是金文,甚至不是任何已知的华夏文字。
这些文字更加古老和本源。
线条简单、粗粝,却蕴含着宇宙真理。
“这是……伏羲亲笔。”申公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
“老夫这辈子都没见过这种……这是意……”
他的声音变得断断续续,在极力辨认。
“‘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原文比这更早……是……是……”
“‘土覆万物,不择净秽,不分贵贱,承之,养之,归之。’”
“这才是坤土法则的原始形态……”
“是无差别的承载。”
“是大地对万物不求回报的滋养。”
碑面上最后一个希腊字母被剥离。
整块规则碑,彻底恢复了它万古之前的原始面貌。
土黄色的碑面上,坤卦六爻与伏羲原文静静散发着温润的光。
光芒不刺眼,也不张扬。
姜寂看着这块碑,沉默了三息。
然后,他开口。
“回家了。”
这两个字,声音不大。
但碑面上的坤卦纹路,忽然剧烈的亮了起来。
光芒从碑面溢出,灌入脚下的黑色土壤,整座神殿的地面开始震颤。
那些埋在三尺之下、被奴役了万古的华夏地气,在听到这两个字的瞬间,沸腾了。
姜寂不再犹豫。
他张开了嘴。
神之胃显化。
这一次,他进行了一场郑重的交接。
规则碑上的坤卦法则化作一道纯粹的土黄色光柱,主动涌入了姜寂的口中。
没有抵抗。
没有反噬。
被囚禁万古的华夏法则,在回归华夏血脉的这一刻,无比驯顺。
光柱涌入的瞬间,姜寂体内的脾土神藏发出了前所未有的震动。
神藏疯狂的吸收着这股能量。
它在疯狂膨胀。
扩容。
翻倍。
再翻倍。
姜寂能清晰感觉到,自己的脾土从一亩方田,扩展为十亩、百亩、千亩,最终化作了一片望不见边际的厚土平原。
人皇脊在嗡鸣。
五脏神藏在欢腾。
连一直沉默的那根扎在胃壁深处的玩偶师丝线,都在这磅礴的法则浪潮中瑟缩了一下,明显受到了压制。
与此同时。
脾土神藏深处,那片独立空间中。
盘坐的阿蛮猛然睁眼。
一股温厚的土黄色能量,正沿着空间壁垒缓缓渗入。
她体内的莲花法身本能的绽放一瞬,贪婪的汲取了一丝溢出的坤土精气。
“哥……在变强。”
她闭上眼,嘴角微勾。
……
石碑碎裂。
它安详的化为齑粉,落入地面,融入土壤。
得墨忒耳的丰收神殿,在失去支撑法则后,开始缓缓崩解。
廊柱上的金色麦穗石化层剥落,露出下面枯黄的、真正的禾苗化石。
那些被改成几何花纹的坤卦断爻,在廊柱碎裂的瞬间,散发出微弱的土黄色光芒,飘向姜寂,没入他的体内。
物归原主,点滴不剩。
姜寂闭上眼,感受着脾土神藏内翻天覆地的变化。
容量至少扩充了三倍。
他还获得了一种全新的感知。
坤土感应——在这片脚下的大地上,无论被埋了多深,只要是属于华夏的东西,他都能感觉到。
感知铺开的一瞬间。
他看到了。
整座奥林匹斯尸山的脉络在他的感知中呈现,那些被窃取的华夏法则在他的感知中呈现为一个个光点,散布在十二座宫殿之中。
其中,一个光点格外明亮。
方位——正北。
距离——直线四里。
属性——庚金。
锻造之神,赫菲斯托斯的工坊。
那里面藏着太乙真人的锻兵诀,以及太上老君的八卦炉火。
第二道菜。
姜寂睁开眼。
就在这时,一声沉闷到极致的金属断裂声,从尸山深处传来。
那是百臂巨人身上的锁链。
又断了一根。
“他在挣扎。”杨戬从棺上站起,面色凝重,“坤土法则被你吞了,奥林匹斯对他的束缚又弱了一分。他正在苏醒。”
姜寂看向正北方向。
“那就快点。”
他跨出已坍塌大半的神殿废墟,踏入血色雾气。
身后,曾经属于得墨忒耳的丰收之地,在失去被窃取的华夏法则后,彻底沦为一片死寂的废墟。
但在废墟最深处,那片黑色土壤里。
一颗微小的嫩绿色芽苗,无声无息的破土而出。
那是一株禾苗。
真正的、未被任何人篡改的禾苗。
它在没有阳光的黑暗中,缓缓向上生长。
……
与此同时。
远在尸山底部。
守灯人面前那盏将要熄灭的铜灯,忽然自行亮了一亮。
老人浑浊的眼珠转了转,看着灯芯上那簇重新稳定的火焰,干瘪的嘴角,咧出一个释然的笑。
“第一口……吃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