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寂盘坐在冰冷的青石上。
他与老人之间,只隔着一盏跳动的孤灯。
脚下的大地刚刚传来一次轻微的起伏,随后便再无声息。
“想。”
姜寂只说了一个字。
但他没有动。
他冷静的目光,扫过眼前这个枯瘦到脱形的老人。
这是他在深渊中活下来的本能。
老人似乎看穿了他的戒备,干瘪的嘴角咧开,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怕老夫……是这最后的陷阱?”
“不怕。”姜寂回应道,“但一个凡人,在三代神王的王座下活了几个纪元,这不合常理。”
老人没有直接回答。
他只是抬起那只枯瘦如柴的手,轻轻拍了拍身下的青石地面。
“你脚下的土,尝尝。”
姜寂目光一凝,伸出手,掌心贴在了地面上。
冰冷。坚硬。
可就在下一刻,他体内的【脾土】神藏,竟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嗡鸣。
一股亲切的感觉从掌心传来,瞬间传遍全身。
这感觉……
是故乡。
姜寂的指节收紧,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些许不确定。
“息壤?”
“当年带来的时候,只有一捧。”老人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用它铺了路,建了这间屋。剩下的,都喂了下面那个大家伙。”
“上面那些所谓的神王,坐在椅子上耀武扬威时,根本不知道,大夏的根,已经扎进了他们的心脏里。”
姜寂沉默了。
用息壤铺路。
在敌人的神国心脏之下,种出一片属于大夏的土壤。
这人的所为,是在播种文明。
“大夏的土,养大夏的人。”老人点点头,“只要土还在,老夫这条烂命,就还能撑着。”
姜寂的目光再次投向地底。
“下面那个……也需要息壤?”
老人摇头。
“息壤只是路。”
他浑浊的眼珠里,情绪有些复杂,既有期待,也有不安。
“你吃东西……有先看一眼的习惯么?”
老人问。
“看什么?”
“看它是什么,值不值得吃,吃了……你还是不是你。”
姜寂没有立刻回答。
他懂了。
守灯人知道他【神之胃】的秘密。
这既是警告,也是筛选。
那个东西,必须有人去取,而取下它的人,也要做好被它彻底改变的准备。
“最后一个问题。”姜寂开口,“让你守灯的人,是谁?”
老人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最后,他只是伸出枯槁的食指,在满是灰尘的青石板上,极其缓慢、极其郑重的划了一个字。
笔画简单,却仿佛用尽了他全部的力气。
“燧。”
姜寂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燧人氏。
钻木取火,为人族带来第一个火种的先祖。
这是历史,是文明的起点。
“他说,火会一直传下去,直到有一天,黑暗被彻底吃掉,世间再也用不着点灯。”
老人说完,身体晃了晃,脊背弯得更低了,仿佛随时会熄灭。
姜寂看着他。
然后,站起身。
“路在哪。”
老人抬手,指向石室角落一个不起眼的凹陷。
“踩上去。”
姜寂走了过去,回头看了一眼。
灯火摇曳,映着老人孤独的身影。
“灯快灭了。”姜寂说。
“所以,你得快点。”老人笑了。
姜寂不再犹豫,一步踏入凹陷。
脚下的息壤瞬间活了过来,将他包裹。他向上看去,是老人最后投来的释然目光,而他的身体,正沉入下方的黑暗。
他的身体在下沉。
十丈。
二十丈。
在即将抵达三十丈的瞬间,他胸腔内的【人皇脊】,爆发出剧烈的哀鸣!
那是一种他从未感受过的情绪,是后辈站在先祖灵位前才会有的敬畏。
下沉停止。
息壤如潮水般退去。
姜寂睁开眼,被眼前的景象惊住了。
这里是一片广阔到无边无际的地下空间。
没有光。
没有声音。
只有一道微弱的,仿佛随时会中断的呼吸。
姜寂的天眼亮起。
暗金色的光芒撕裂黑暗。
然后,他看见了。
在那片由息壤铺就的大地尽头,蜷缩着一个身影。
一个巨大无比,却蜷缩得如同婴儿的身影。
黑色的法则锁链穿透了他的琵琶骨,捆住了他的四肢,将他钉在这片地底。锁链上刻满了西方的神文。
他身上的伤痕遍布,有刀劈的,有斧凿的,还有雷击和火烧的痕迹。那些伤口有的已经结成暗色的疤,有的还在缓缓渗出金色的神血,滴落在息壤上,化作这片空间唯一的生机。
姜寂看着那张脸。
那是一张古老的脸,他从未在任何典籍壁画中见过。
却又无比熟悉。
那脸上的每一道线条,都铭刻着与天斗、与地斗、与神魔斗,永不屈服的桀骜。
他胸口的【人皇脊】,在哭。
“不……可能……”
申公豹的声音在姜寂的识海中响起,那向来玩世不恭的腔调,此刻都在发抖。
“他……他怎么会在这里?!”
姜寂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他是谁?”
申公豹沉默了。
那是一种死寂。
许久,他才用梦呓般的语气,虔诚地吐出两个字。
“……跪下。”
姜寂一愣。
“你叫我跪?”
申公豹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连老夫这种天生反骨的东西,都想跪!”
就在这时。
那个蜷缩了万古的身影,动了。
被锁链洞穿的手指,微微屈伸了一下。
一声极轻的呢喃,从那干裂的嘴唇中溢出。
“别……跪……”
“大夏的孩子……”
“……不跪,任何人。”
那声音很轻,却在姜寂的灵魂深处猛地炸响。
然后。
那双紧闭了不知多少纪元的眼眸,缓缓睁开了一条缝。
金色的光从那缝隙中迸发出来。
那是薪火。
是文明诞生之初,被“燧”从木头中钻出的第一缕火。
姜寂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想起了为他点燃神火的老烟枪。
想起了撞碎神庭后陨落的土德巨龙。
想起了昆仑地底被钉死的祖龙。
想起了冥河中永世沉沦的三百万英灵。
他们都在等。
而眼前这位……
等得最久。
“我来了。”
姜寂的声音很轻,却足以让这片沉寂了万古的空间,听得清清楚楚。
“告诉我。”
他看着那道身影,看着那贯穿身躯的万千锁链,一字一顿。
“怎么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