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很轻。
这几乎不存在的声音,让姜寂体内的人皇脊,产生了剧烈的共鸣。
这共鸣源自血脉深处,是来自同一个祖先的呼唤。
“你听到了?”
姜寂的声音沙哑,显得很疲惫。
杨戬点头。
他脸上的神情很凝重。
他的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被撼动了。
“这股气息……”
杨戬的声音压得很低。
“比天庭的任何一位神君,都要古老。”
“古老到什么程度?”
杨戬沉默了。
他在记忆中搜寻,但没有结果。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出四个字。
“古老到……我不认识。”
这句话的分量很重。
杨戬是二郎显圣真君,天庭的第一战神,亲历过封神大劫。
连他都不认识,意味着这个声音的主人,年代可能早于封神,甚至早于天庭的建立,比他们所知的一切神话纪元都要早。
姜寂垂下眼眸,目光穿透脚下的黑曜石地面,看到了那条向下盘旋的阶梯。
阶梯很窄,只能让一个人通过。
构成台阶的材质是青石,是大夏山野间很常见的青石板。
这种东西出现在西方神王宝座的正下方,显得很诡异。
“下去看看。”
姜寂站起身,动作牵动了神魂的伤势,一阵眩晕感冲上大脑。
神魂折损了三成,这个代价比他预想的要沉重。
他此刻的状态,最多只有全盛时期的六成战力。
如果下面有危险,他会很被动。
“我先行。”
杨戬一步跨出,挡在了姜寂的身前。
“不用。”
姜寂摇头。
人皇脊的直觉告诉他,这个地方在等他。
“你在上面守着。”姜寂的语气很坚决,“百臂巨人很快会恢复神智,到时候它会首先攻击这里。”
杨戬犹豫了一下,还是退后一步。
他将那口青铜古棺横在王殿入口,古老的符文逐一亮起,化作一道坚固的屏障。
“一炷香的时间。”
杨戬伸出一根手指,眼神很决绝。
“时间一到,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把你从下面拽上来。”
姜寂没有回答。
他走到王座后面,单手按在光滑的黑曜石地面。
掌心,脾土神藏的力量微微一沉。
“咔嚓——”
一声很轻的机括声响起。
地面裂开一道缝隙,青石台阶显现出来,一级级向下延伸,最后没入一片黑暗之中。
那里没有光,没有法则的波动,甚至没有空气的流动。
一片死寂。
只有那股微弱的大夏气息,从黑暗深处延伸出来,牵引着他。
姜寂迈步踏入。
他踏上第一级台阶。
“嗒。”
脚掌踩在青石上的声音,在这封闭的空间里,显得沉闷而悠远。
第二级。
第三级。
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吞没了头顶的光亮。
姜寂没有点燃心火,也没有开启天眼。
他用指尖触碰着墙壁,用脚步丈量着距离,一级一级地走向深处。
墙壁的触感粗糙,是未经打磨的岩石。
指腹划过那些凹凸不平的凿痕,能感受到开凿者留下的痕迹。
痕迹很深,看得出开凿时很用力,也很有耐心。
“这是有人用锤子和凿子,亲手挖出来的。”申公豹的声音在姜寂的脑海中响起,语气很罕见地没有尖酸刻薄。
在西方神系权力的中心之下,有人用这种原始的方式,挖出了一条通往地底的路。
不知道走了多久,盘旋的阶梯到了尽头。
姜寂的脚踩在了平地上。
前方出现了一点光亮。
那光亮不含任何法则之力,只是一盏油灯发出的光。
铜制的灯座生满了绿锈,纱罩上蒙着厚厚的灰。
灯芯很细,顶端的橘黄色火苗安静地燃烧着。
没有风,火苗就不摇曳。
它似乎从被点燃的那一刻起,就一直没有熄灭过。
灯光照亮了一片不大的空间,方圆大概三丈。
四壁空空,石壁上没有符文或法阵。
只有密密麻麻的刻字。
是大夏的古篆。
姜寂的目光扫过那些字迹。
“……甲子年,冬,大雪。今日掘进三尺……”
“……乙丑年,春分。闻上方有脚步声,极沉,非我族类……”
“……丙寅年,夏。灯油将尽,燃我精血。火,不可灭……”
“……壬申年。已忘是第几岁。外间气息愈发浑浊。彼辈,在用我族之骨,筑其城……”
“……辛巳年。又一百年。火尚在。吾亦在……”
姜寂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这些字,记录了一个生灵在黑暗与死寂中,年复一年独自守护一盏孤灯的事。
他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不知道大夏是否还存在,也不知道还有没有人记得他。
但灯没有灭,他也没有走。
姜寂的视线缓缓移向石室中央。
油灯旁盘坐着一个人,或者说是一具风干的躯壳。
他非常枯瘦,皮肤紧贴着骨骼。
满头白发垂落在地,和尘埃融为一体。
他身上穿着一件看不出颜色的粗麻布衣。
赤着双脚。
双手平放在膝盖上。
右边,放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铁凿。
左边,是一个碗口有缺的陶碗。
碗是空的。
似乎在很久很久以前,就空了。
姜寂的目光最后落在了老人的脸上。
那张脸布满了很深的皱纹。
但他的眼睛是亮的。
那双眼睛虽然浑浊苍老,却依旧亮着。
“坐。”
老人的声音很沙哑。他抬起干枯的手,指了指自己对面的地面。
那里没有椅子,只有冰冷的青石地面。
姜寂的目光在老人身上停留了一会儿。
人皇脊在向他传递一个信息。
这个老人身上没有任何法力波动,没有神藏,没有法则,没有修为。
他的生命气息很微弱,甚至不如一个快要死去的凡人。
但是,在他枯瘦的胸腔深处,有一点光。
那光很小,比油灯的火苗还小。
那是一点很纯粹、很原始的大夏神火。
它不属于祝融,也不属于姜寂所知的任何一位火神。
它更加古老,也更加本源。
这是文明最初的火焰。
“你是谁?”
姜寂开口,声音在石室中产生了回响。
老人笑了。
笑容很淡,干裂的嘴唇牵动了满脸的褶皱,看起来有些心酸。
“我的名字……”
他停了很久,浑浊的眼珠缓缓转动,像是在努力回忆。
“……太久了,记不太清了。”
“只记得,在点燃这盏灯之前,有人对我说了一句话。”
老人抬起头,目光落在姜寂身上。
他的目光很温和。
“他说——”
“守住这盏灯。”
“等一个,吃得下黑暗的人来。”
石室陷入了安静。
油灯的火苗轻轻晃动了一下。
姜寂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在老人对面坐了下来。
盘膝而坐。
青石地面冰冷刺骨。
和王座一样冷。
但感觉截然不同。
“那盏灯……”姜寂的目光,落在那簇安静的火苗上。
“烧了多久?”
老人歪了歪头,似乎在很认真地思考。
“不知道。”
“外面的王座,换了几轮主人了?”
“我数到第三轮的时候,就不再数了。”
第三轮。
奥林匹斯神王之位,确实经历了三代更迭。
乌拉诺斯,克洛诺斯,宙斯。
如果他从第一代神王统治时期,就守在了这里……
姜寂的心脏,骤然一缩。
“你脚下的地面。”
老人忽然抬起那只枯瘦的手,指向下方。
“再往下三十丈……有一样东西。”
“那东西,才是我守在这里的真正原因。”
“也是上面那位曾经坐在王座上的家伙,一辈子都在害怕的东西。”
老人的声音很平静。
“小家伙,你吞了他的恐惧。”
“那你,想不想知道……”
老人缓缓抬眼,那双很亮的眸子死死地盯着姜寂。
“他究竟在恐惧什么?”
话音落下。
油灯的火苗猛地又晃了一下。
这一次,姜寂清楚的感觉到——
脚下三十丈深的黑暗里。
有什么东西。
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