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是荒野最公平的杀手。
它无声降临,笼罩每一寸土地,无论是英雄的残躯,还是蝼蚁的尸骸。
零下五十度。
严寒抽干了空气里最后温度,将世界拖入冰窖。
风是刀。
刮过皲裂的土地,刮过嶙峋的岩石,发出鬼哭。
那声音能钻进骨髓,冻结灵魂。
姜寂趴在冰冷的砂砾上,一动不动。
他感觉不到冷。
一种更霸道的知觉,占据了他意识的全部。
痛。
粉碎性的剧痛,从四肢断口、从每一寸骨骼碎渣里,潮水般涌来。
这痛楚,是他与这个濒死世界唯一的联系。
他唯一能动的,只有脖子。
每一次微小的转动,都牵动断裂的颈椎,让他眼前阵阵发黑。
但他强迫自己动,强迫自己去看。
他知道,一旦他闭上眼,这支队伍的魂就散了。
不远处,红夫人躺在一块肮脏的毛毡上。
她的身体不正常地蜷缩,高烧在她体内燃烧,皮肤透出病态的潮红。
嘴里无意识地呢喃着胡话,是破碎的曲调,是遗忘的名字。
她那双曾勾魂夺魄的媚眼,此刻空洞地望着无星的夜幕,映不出任何光。
阿蛮的气息微弱如残烛。
他本能地蜷缩在红夫人身边,小小的身体紧贴着她滚烫的躯干,汲取着一丝续命的温暖。
他的睫毛上凝结了一层白霜。
另一边,铁屠只剩下半截躯干。
他靠在一块骷髅般的岩石旁,半边血肉,半边是扭曲的金属,像一个被遗弃的生锈铁罐,充满了死寂。
最后的燃料,半小时前就用完了。
火光熄灭时,带走的不仅是温度,更是希望。
死寂中,一阵令人牙酸的“咯吱”声突兀响起。
声音来自铁屠。
他用仅存的手臂,抓住了自己那条被炸断的、扭曲的机械义肢。
他的眼神里没有痛苦,只有冷酷的决绝。
他要掰断自己的腿。
这义肢的核心,是一截百年灵木,是绝佳的燃料。
他想用自己的“骨头”,为这支残破的队伍,烧起最后一捧火。
“嗬……”
姜寂喉咙里挤出野兽濒死般的低吼。
“住手。”
声音嘶哑,带着冰碴般的白气,却蕴含着不容抗拒的威严。
铁屠的动作僵住。
姜寂用下巴死死抵着地面,碎石刺破皮肤也毫不在意。
他转动脖子,赤红的眼睛死死盯着铁屠,一字一顿。
“你的身体,是我的兵器。”
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用尽力气砸出来的。
“没有我的允许,不准拆。”
铁屠沉默了。
他看着姜寂那双燃烧着疯狂与仇恨的眼睛,那眼神里没有妥协,只有命令。
他缓缓松开手,靠回岩石,闭上眼睛,变回了一块真正的废铁。
空气中,多了一种新的味道。
腐烂、腥臭,混杂着泥土与旧血。
更深处,是一种对温热血肉的极度贪婪。
地平线的阴影里,一道道蹒跚的身影浮现。
十几道,几十道,上百道……
它们关节扭曲,皮肤是肮脏的灰白色,紧贴骨头,灰白的眼球在黑暗中散发着饥饿的绿光。
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
食尸鬼。
荒野上最低等的拾荒者,被死亡和腐败的气息吸引而来。
一天前,姜寂的滔天气血,足以让它们在百里之外望风而逃。
现在,它们闻到了神战后诱人的神血气息。
闻到了强者濒死的独特芬芳。
更闻到了这群无法动弹的“废人”散发出的,盛宴般的衰弱。
食尸鬼群在百米外停下,绿油油的眼睛闪烁不定,贪婪而又谨慎。
终于,一只格外瘦长的食尸鬼按捺不住了。
它喉咙里的“嗬嗬”声变得急促,越过姜寂和铁屠,踉跄着扑向队伍中最“鲜美”的猎物——体温最高的红夫人。
它张开腥臭的大嘴,露出满口黄黑烂牙。
黏稠的唾液滴落,正正落在红夫人滚烫的脸颊上,发出“滋”的一声轻响。
“吼!”
铁屠怒目圆睁,徒劳地在原地翻滚,怒吼更像悲鸣。
姜寂想动。
他疯狂地向不存在的四肢下达指令,回应他的只有撕裂灵魂的剧痛和虚无。
他的眼眶因极致的愤怒而迸裂,鲜血滑落,瞬间在皮肤上凝结成血色冰晶。
他什么也做不了。
只能眼睁睁看着。
看着那肮脏的生物凑近红夫人脆弱的脖颈,看着那腥臭的獠牙即将撕裂娇嫩的肌肤。
那一瞬间,姜寂的脑海里,再次闪过那根神明的手指,那双视万物为尘埃的冷漠眼神。
凭什么?
凭什么我们要像虫子一样被碾碎?
凭什么活下来了,还要被这些渣滓当做食物?
一股暴戾与疯狂,从他灵魂深处轰然炸开!
就在獠牙即将触碰皮肤的瞬间。
姜寂放弃了挣扎。
他闭上眼。
痛楚、寒冷、风声,一切都在刹那间消失。
他的意识前所未有地集中,沉入胸膛。
然后,他吸气。
这一口气,吸入了荒野的凛冽寒风,吸入了无边黑暗,更吸入了他燃烧的仇恨与深入骨髓的杀意!
胸膛里,那对以他全身骨肉为代价换来的神化肺脏——【肺金】,骤然亮起!
那光芒不属于血肉。
是纯粹的、锋锐的金属光泽,穿透了他的皮肉,将他上半身映照得通透!
“嗡——!”
一声长鸣,不是从喉咙,而是从他整个胸腔爆发而出!
这声音,就是庚金之力!
锋锐!
肃杀!
音波化作肉眼可见的淡金色涟漪,闪电般扩散!
涟漪所过,砂砾被震得跳起,空气被撕裂尖鸣。
那只正要下口的食尸鬼,是第一个被正面击中的目标。
它甚至来不及反应,幽绿的眼珠猛地凸出,整个身体僵在半空。
下一瞬,一道道细密的金色裂纹,以它的头部为中心,瞬间遍布全身。
“噗!”
没有爆炸,没有血肉横飞。
那只食尸鬼,连同它的獠牙与贪婪,就在这记金石之声中,被当场震成一蓬灰黑色的粉末。
寒风一吹,烟消云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