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型越野车的轮胎碾过烧焦的泥土,压断锈蚀的钢筋。
车窗外,是被神明遗弃的世界。
天空是一种病态的铅灰色,残留着无法散去的紫绿,空气里弥漫着铁锈、臭氧与某种巨大生物过境后留下的,淡淡的星辰腥气。
这里是真正的无人区。
文明的灯火早已熄灭,法律被碾成了尘埃。
在这里,唯一的法则,是“灵砂本位”。
一切价值,最终都要用那种蕴含着能量的晶体来衡量。生命,尊严,人性,都不过是灵砂的附属品。
姜寂握着方向盘,眼神只是倒映着窗外死寂的灰,不起波澜。
那根来自星空的触手,碾碎了他的骨头,也碾碎了他心中最后对“规则”的幻想。
副驾驶上,红夫人指尖夹着一根细长的香烟,猩红的火点在昏暗的车厢内闪动。
她没有抽,只是看着烟雾被空调风流吹散。
“这地方的空气,闻起来就像破产的前一天。”
她的声音带着慵懒的沙哑,试图用玩笑冲淡这令人窒息的压抑。
后座,铁屠庞大的身躯几乎填满了整个空间,他沉默地擦拭着自己那只崭新的、闪烁着红莲光泽的机械臂,像是在安抚一头焦躁的野兽。
“别抱怨了。”
姜寂背后的箩筐里,申公豹探出半个脑袋,有气无力地哼唧着。
“这破地方连个鬼影子都见不到,上哪儿去找那什么雷神的锤子?我看我们迟早得饿死在这片不毛之地。”
姜寂没有理会他的聒噪。
他的目光,锁定在前方地平线上一个微小的黑点。
一辆倾覆的、冒着黑烟的卡车。
几个人影在车旁拼命地挥舞着手臂,动作里充满了绝望。
越野车缓缓减速,停在了距离对方百米之外。
那是一支标准的难民车队。
几辆破旧的卡车围成一个简陋的防御圈,车身上布满了爪痕与弹孔。
一个衣衫褴褛的中年男人,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惊恐与哀求,踉踉跄跄地跑了过来。
“求求你们!行行好!我们的车坏了,食物和水都没了,孩子已经快不行了!”
他指着车队的方向,一个瘦弱的女人正抱着一个襁褓,无声地哭泣。
一切都显得那么真实,那么可怜。
铁屠那张凶悍的脸上,闪过不忍。
红夫人吐出一口烟圈,眼神玩味地扫过那个男人因为奔跑而微微敞开的领口。
那里,有一个用墨绿色染料纹上的,丑陋的蟾蜍刺青。
“救人可以。”
姜寂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他的声音很平淡。
“你们用什么来支付报酬?”
中年男人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
“我们……我们没什么值钱的东西了……”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瞟向了跟在姜-寂身后下车的红夫人,眼中瞬间闪过一抹贪婪的、毫不掩饰的亮光。
那不是看人的眼神。
是屠夫在估算一头牲口的份量。
“这个女人,很值钱。”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变得沙哑而兴奋。
“把她卖到‘黑齿城’的斗兽场,足够换我们下半辈子衣食无忧了!”
话音落下。
原本还哭天抢地的“难民”们,脸上可怜的表情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豺狼般的凶残。
他们从破烂的衣物下,抽出了各种锈迹斑斑的武器。
钢管,砍刀,还有用变异兽骨骼磨成的利刃。
空气中,那股属于“蟾之神”信徒的,阴冷、潮湿的信仰气息,再无遮掩。
铁屠的拳头瞬间握紧。
红夫人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姜寂没有任何多余的废话。
他甚至没有回头。
“全杀了。”
“尸体别浪费,提炼灵砂。”
冰冷的指令,是这场闹剧的休止符。
下一秒,他动了。
身形如一道鬼魅般的虚影,瞬间贴近了那个还在畅想着美好未来的中年男人。
男人脸上的狞笑还未散去,一只冰冷的手,已经掐住了他的喉咙。
颈骨碎裂的声音,被风声轻易盖过。
那不是战斗。
那是一场单方面的碾压。
铁屠庞大的身躯就是一辆失控的重型坦克,每一次挥舞机械臂,都伴随着金属的扭曲与骨骼的碎裂。
红夫人只是站在原地,眼神轻轻一扫。
两个正要扑向她的猎人,动作猛地一僵,随即调转刀口,疯狂地砍向了身边的同伴。
十分钟后。
风中只剩下浓郁的血腥味。
姜寂用一块还算干净的布,擦拭着手上的血迹。
红夫人走到一具尸体旁,用高跟鞋尖踢了踢对方的脸。
“荒野第一课:永远不要相信眼泪,尤其是在废土。”
铁屠默默地将尸体堆在一起,从车上取出一个特制的金属熔炉。
很快,那些鲜活的生命,就会变成几把冰冷的、可以在任何地方换取物资的【高纯度灵砂】。
这就是废土经济学。
姜寂没有参与“提炼”工作。
他在搜刮战利品。
在其中一辆最破旧的卡车后车厢里,他发现了一个用粗大钢筋焊成的笼子。
笼子里,传来一阵啃噬骨头的声响。
姜寂的目光投了过去。
笼子的角落,蜷缩着一个孩子。
看起来不过七八岁的年纪,身上只穿着一件与这片灰败世界格格不入的、鲜红色的肚兜。
他很瘦小,头发脸上沾满了污垢与血污。
是个小哑巴。
此刻,他正死死地抱着一个东西,用一种野兽般的姿势,疯狂地啃食着。
那是一个变异的深潜者幼崽。
滑腻的、布满鳞片的皮肤,扭曲的触手,还有一颗尚未完全发育的、布满复眼的头颅。
这种怪物,即便是成年的守夜人小队遇上,也会感到棘手。
可现在,它却成了这个男孩的食物。
男孩的牙齿很白,每一次撕咬,都能从那怪物的身上扯下一大块滑腻的血肉,然后面无表情地咀嚼、吞咽。
他的眼神里没有孩童的天真,也没有恐惧。
只有一片混沌的、比怪物更加凶狠的麻木。
他比怪物,更像怪物。
姜寂缓缓地,向笼子走去。
就在他靠近笼子三米范围的瞬间。
一股剧烈的、源自骨髓深处的震动,从他体内轰然爆发!
不是来自于【人皇脊】。
也不是【饕餮胃】。
而是那根被他当做左臂骨骼核心的……【哪吒骨】!
这根取自神明、早已与他血肉融为一体的神骨,此刻像是被投入滚油的冰块,爆发出剧烈的共鸣!
嗡——!
一种源自太古的、桀骜不驯的战意,在姜寂的意识中苏醒!
箩筐里,申公豹发出一声活见鬼般的尖叫。
“这……这不可能!”
“这小鬼身上……有那三头六臂小魔头的味道!”
“不对!不完整!这是……这是他被镇压在轮回深处的那一缕‘恶魂’!”
姜寂停下了脚步。
笼子里的小哑巴也停下了啃食的动作。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空洞、凶狠的眼睛,第一次有了焦点,死死地锁定了姜寂。
他感觉到了。
感觉到了同类的气息。
姜寂没有说话,只是与那双野兽般的眼睛,在昏暗的车厢里,无声对视。
时间仿佛凝固。
许久。
小哑巴低下头,看了一眼手中那只被啃得面目全非的深潜者幼崽。
然后,他用尽力气,撕下了怪物身上最大的一条触手。
他犹豫了一下,似乎有些不舍。
但最终,他还是将那条还在微微抽搐的、沾满了他自己口水的触手,从笼子的缝隙里,递了出去。
递向了姜寂。
他是在……分享食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