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金。
入目所及,视野的尽头,皆是被这种凡人梦寐以求的色彩所彻底浸染。
流沙河的死寂被抛在身后,一条完全由纯粹金色浇筑而成的宽阔大道,在深渊永恒的昏暗中,散发着一种神圣到诡异的夺目光芒。
这光芒并不刺眼,反而带着一种温润的质感,仿佛液态的阳光被凝固在了这里,每一寸都流淌着财富与希望的幻觉。
姜寂抬起脚,靴底踏上了这条“朝圣路”。
预想中金属的坚硬与冰冷并未传来。
脚底的触感,诡异地柔软、温润,甚至带着活物般的弹性。
他稍稍用力,脚下的黄金便微微下陷,仿佛踩在了一块巨大的、凝固的顶级生物脂肪上,又像踏上了某种巨兽温暖而坚韧的活体组织。
他停下脚步,蹲下身,手指轻轻按压地面。
那黄金的“皮肤”下,似乎有某种液体在缓慢地脉动。
与此同时,空气中,那股在流沙河对岸便已闻到的,腐烂的甜腻气息,此刻变得无比浓郁,几乎化为实质。
熟透的无花果与蜂蜜混合发酵的香气,蛮横地钻入鼻腔,粘稠得仿佛能堵塞人的呼吸。
这香气中,还夹杂着温热的奶味,以及某种花蜜过度挥发后的酸腐感。
它无孔不入,试图麻痹人的警觉,让人从灵魂深处滋生出一种懒惰、安逸、想要就此躺下,永远沉睡的欲望。
耳边,有圣洁的竖琴声在隐约回荡。
那乐声空灵、纯净,像是从云端之上洒落的天籁,每一个音符都精准地敲打在灵魂最柔软的地方,轻柔地安抚着每一个闯入者的疲惫与伤痛。
一切都显得过于完美,过于神圣。
而在这片只有死亡、污染与挣扎的深渊之下,完美本身,就是最致命的警报。
姜寂脖颈上,那串刚刚到手的【九宫骷髅项链】传来丝丝凉意,如同九块万年寒冰贴在皮肤上,瞬间驱散了那股由香气和音乐带来的昏沉感,让他因重组小肠而略显疲惫的精神为之一振。
他的思维恢复了剃刀般的锋利。
然而,他怀中的红夫人却没有这份幸运。
这位强大的精神异能者,在经历了连番重创与精神透支后,此刻的灵魂防壁脆弱得如同一张薄纸。
她缓缓睁开了那双漂亮的眼睛,原本锐利而警惕的眼神,此刻却变得迷离、涣散,宛如深陷梦境。
“天堂……”
她从姜寂的怀中挣扎着探出头,喃喃自语,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抹病态的潮红。
她的目光越过姜寂的肩膀,痴痴地望着这条黄金大道。
在她的感知中,这里不再是阴暗的深渊。
天空是蔚蓝的,白云如棉絮般漂浮,温暖的阳光洒在身上,驱散了所有的寒冷与痛苦。
空气中弥漫着她童年时最喜欢的栀子花香,远处,似乎有她早已逝去的亲人在微笑着向她招手。
“是天堂……我终于……到家了……”
她的目光,很快被路边一棵同样由黄金构成的矮树所吸引。
那树的枝干虬结,叶片如金箔般剔透,上面结着一颗颗拳头大小,散发着柔和光晕的“圣果”。
每一颗果实都显得饱满多汁,果皮薄得近乎透明,可以看到其内里蕴含的无尽生机与甘美汁液。
其中一颗圣果甚至散发出七彩的霞光,仿佛只要吃上一口,就能弥补所有的创伤,重获新生。
红夫人彻底失去了抵抗能力,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从姜寂怀中滑落。
她像是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的木偶,踉跄着,伸出颤抖的手,痴迷地要去摘取那颗离她最近的、霞光最盛的果实。
姜寂的眼神没有任何波澜。
他没有去看那棵散发着诱惑的黄金树,也没有去看来自身边,已然彻底沉沦的红夫人。
他的世界里,所有的色彩与形态都在褪去。
他只是缓缓闭上了眼睛。
【谛听之耳(伪)】。
源自六耳猕猴血脉的残缺神通,在这一刻被催动到了极致。
刹那间,整个世界的声音,在他的感知中被彻底解构、分析、重组。
第一层声音,是那圣洁的竖琴。
此刻在【谛听之耳】的解析下,那优美的旋律被无限放大,每一个音节都完美得毫无瑕疵,毫无情感,像是被精准计算好的程序,冰冷而机械地重复着。
第二层声音,潜藏在竖琴声之下。
那是亿万只翅膀高速振动时发出的,令人头皮发麻的集体嗡鸣。
这嗡鸣声尖锐、密集、高频,像是无数只苍蝇在你耳边盘旋,又像是数不清的蝗虫摩擦着甲壳与后腿,那声音化作无形的钢针,疯狂刺入脑海,搅动着他的神魂。
卷帘大将临死前的警告,言犹在耳——“那里……只有……蛊……”
这,便是“蛊”的声音。
第三层声音,更加隐秘。
在那高频的嗡鸣之中,夹杂着无数细碎的、带着蛊惑之意的低语。
“留下来……”
“好饿……吃掉你……”
“新鲜的血肉……温暖的灵魂……”
“好美的皮囊……撕开它……”
贪婪、饥饿、扭曲的欲望,被编织成一张无形的声音之网,笼罩着整条黄金大道。
姜寂猛地睁开双眼。
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里,杀意一闪而过。
他没有丝毫犹豫,右手并指如刀,对着红夫人那只即将触碰到果实、白皙纤细的手腕,一刀凌空斩下!
刀锋并未真正落下,仅仅是那道凝练如实质的凌厉劲风,便已让红夫人浑身一颤,刺骨的危机感让她从那美好的幻觉中惊醒了一瞬。
与此同时,姜寂的另一只手快如闪电,后发先至,一把抓住了那颗散发着柔光的“圣果”。
入手的感觉,并非果实的坚实,而是一层湿滑、温热的软皮,像是抓着一颗巨大的眼球。
他五指猛然发力。
“噗嗤——!”
一声粘液爆裂的闷响。
完美的金色果皮应声破裂。
从里面流出的,不是想象中甘甜的汁液,而是黄绿色的、散发着浓烈恶臭的粘稠脓液。
几只拇指大小、通体雪白的肥硕蛆虫在脓液中疯狂蠕动着,它们掉落在黄金道路上,身体立刻发出“滋滋”的腐蚀声,并冒起一股黑烟,瞬间化为一滩腥臭的液体。
那股甜腻的香气,在这一刻被一股浓烈到令人窒息的尸体腐臭味所彻底取代。
幻境,彻底破碎。
红夫人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她僵硬地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只差一寸就要触碰到脓液与蛆虫的手,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喉头涌起强烈的酸意。
“呕——!”
她捂着嘴,发出了剧烈的干呕,眼中满是劫后余生的恐惧与恶心。
也就在这时,天空之上,那道原本温润的光芒陡然变得炽盛。
一道圣光仿佛天神投下的聚光灯,笔直地垂落而下,笼罩在他们前方。
光芒中,一群长着洁白羽翼,面容精致俊美的孩童,拍打着翅膀,缓缓从空中降下。
他们看起来就像是西方神话传说中的小天使,纯洁,无暇,嘴角带着神圣而悲悯的微笑。
他们的皮肤光滑得如同顶级瓷器,找不到毛孔与瑕疵。
他们的眼睛是纯粹的黑色,却不反射任何光芒,宛如两颗吞噬一切的黑洞。
红夫人下意识地后退一步,躲到姜寂身后,脸上写满了无法遏制的恐惧。
在她的精神感知中,这些“小天使”散发出的,是比之前任何神孽都要庞大、邪异的精神污染。
姜寂却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冷静地与这群不速之客对峙。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小天使”们光滑得不像活物的皮肤,扫过他们那黑得不见底,宛如昆虫复眼般的瞳孔。
其中一个离他最近的“小天使”,似乎是这群生物的首领,它优雅地张开樱桃般小巧的嘴,似乎想吟唱圣洁的诗篇,来“净化”眼前的“迷途羔羊”。
就在那一瞬间。
一道不足一指宽,布满了细密倒钩与黑色环节的口器,如同蚊子的长喙,又像是某种异形生物的产卵管,从它那小巧可爱的嘴中闪电般弹出,又在百分之一秒内迅速收回。
快如错觉。
但,瞒不过姜寂的眼睛。
天使的翅膀下,藏着蚊子的嘴。
黄金的朝圣路,通往蛊的巢穴。
姜寂背后的箩筐里,传来了申公豹那毫不掩饰的、充满了鄙夷与不屑的嗤笑声。
他似乎刚刚睡醒,打了个哈欠,用一种评价路边野草的语气懒洋洋地说道:
“哟,原来是‘圣音尸蝇’的幼体。一群靠吸食神魔尸体上流出的‘尸蜜’为生,再用幻音引诱猎物靠近,注入虫卵的恶心玩意儿。”
他顿了顿,声音里的嘲讽意味更浓了。
“还学着人家的模样,披上几根鸟毛,就真当自己是天上的神了?不知所谓的东西。”
随着申公公豹的话音落下,那些“小天使”脸上的神圣微笑瞬间凝固。
被……看穿了。
它们不再伪装。
“嗡——!”
刺耳的嗡鸣声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它们背后的洁白羽翼不再轻柔,而是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频率高速振动起来。
所有“小天使”同时张开了嘴。
这一次,那细长的、带着倒钩的口器没有再收回,而是齐刷刷地对准了姜寂和红夫人。
它们的瞳孔深处,浮现出昆虫特有的,对血肉的贪婪与饥渴。
姜寂看着眼前这群散发着庞大能量波动的“圣音尸蝇”,非但没有感到恐惧,反而心底深处,那股源自【神之胃】的永恒饥饿感,再次被勾动了起来。
他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低声自语,那声音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蛋白质,应该很高。”
“不知道……嘎嘣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