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不经由耳朵。
它直接在姜寂的神魂深处轰然崩塌。
“是你……解脱了吾儿?”
轰!
一股远比先前伪神恐怖百倍的意志,瞬间降临。
那不是单纯的威压,而是一种“概念”上的碾压。
整个深渊,整个世界,都在命令他——跪下。
红夫人闷哼一声,那张美艳的脸庞惨白如纸。
殷红的血丝从她的眼、耳、口、鼻中缓缓渗出,宛如七道凄厉的血泪。
她甚至连惨叫都发不出,神魂在绝对的恐怖面前被彻底冻结,眼神里只剩下纯粹的死寂。
铁屠那半边机械身躯发出不堪重负的金属悲鸣,齿轮错位,刚刚修复的零件接合处迸射出密集的电火花。
他猛地单膝跪地。
金属铸就的膝盖将坚硬的岩石地面,硬生生砸出一片深陷的蛛网裂纹。
唯有姜寂,依旧站着。
他的双脚死死钉在地面,周身骨骼发出炒豆子般的密集爆鸣,仿佛下一秒就要散架。
【五脏圆满】的气血在此刻化作奔腾的烘炉,疯狂运转,抵抗着这股足以压垮山峦的意志。
解脱?
姜寂的脑海中,电光石火般咀嚼着这个词。
不是“杀死”。
不是“吞噬”。
是“解脱”。
他深知,一旦回答“是我吃了你儿子”,下一秒,自己连同身边这两个半残的队友,都会被碾成宇宙中最基础的尘埃。
【七窍玲珑心】疯狂擂动。
他感知到的,不是纯粹的杀意。
那是一片横跨了万古的悲恸之海。
而在那片死寂的海洋最深处,才翻涌着足以焚尽天地的怒火。
悲,大于怒。
这是一场豪赌。
赌一个父亲,对儿子最后的,也是仅剩的温情。
那股意志越来越重,仿佛有无数只无形的大手按在他的头顶,按在他的肩膀,按在他的膝盖,要逼他跪下,逼他在这位上古大圣的骸骨面前忏悔。
姜寂的膝盖,微微弯曲了一瞬。
但他没有跪。
下一刻,一道微不可查的金色光华,顺着他的脊椎悍然贯穿而上。
【人皇脊】!
那股试图让他弯腰的力量,仿佛撞上了一根撑天支地的神柱,被硬生生顶了回去。
姜寂挺直了腰杆。
他抬起头,迎向那两团深渊般的幽蓝鬼火,目光平静得可怕。
没有敬畏,也没有挑衅。
那是一种平等的对视。
“铁屠。”
姜寂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铁屠猛地抬头,看到姜寂朝他伸出的手,瞬间明白了什么。
这位神匠的机械义眼中闪过一丝剧烈的挣扎与狂热,但最终,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他咆哮一声,用尽全身力气,将那截刚刚到手,还带着神火余温的【火尖枪】残骸,奋力扔向姜寂。
姜寂稳稳接住枪头。
金属的余温在他掌心留下灼热的触感。
他没有丝毫停留,手臂一振,将这截见证了圣婴陨落的神金,朝着那巨大的牛魔骨骸,猛地抛了过去。
枪头在空中划出一道刺目的赤红轨迹。
“当啷——”
一声脆响,落在那如同山脉般巨大的头骨之前。
“他,已经不再是你的儿子了。”
姜…寂开口,声音在死寂的深渊中激起层层回音。
“他只是一个被伪神窃取了神位、炼成了无智傀儡的躯壳。”
“他的真灵被禁锢在其中,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日夜承受着烈火焚身的酷刑,永无宁日。”
姜寂盯着那两团鬼火,一字一句,吐字清晰。
“我没有杀死他。”
“我只是打碎了那座囚禁他的牢笼。”
“让他那备受折磨的真灵,得以解脱。”
话音落下。
整个深渊陷入了长久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那股压在身上的意志,在这一刻攀升到了顶点。
突然。
“吼——”
一声不似牛吼,更像是一位老父痛失爱子后,从胸膛最深处迸发出的,蕴含了万年孤寂与无尽悲凉的咆哮,响彻了整个深渊。
音波所过之处,周围的岩壁寸寸崩裂,无数巨石簌簌滚落,仿佛末日降临。
红夫人和铁屠只觉得神魂剧震,眼前一黑,彻底昏死过去。
牛魔骨骸眼眶中的两团鬼火,剧烈地跳动、膨胀,几乎要吞噬一切。
它能清晰地感知到。
眼前这个渺小的凡人体内,确实残留着一丝红孩儿的本源气息。
虽然那气息微弱,且混杂着被消化、被融合的迹象,但那本源,做不了假。
更让它感到混乱的是……
它从这个凡人的脊梁里,还感知到了一股无比熟悉,又无比憎恶的傲骨。
桀骜不驯,宁折不弯。
是那个小子的……是哪吒的。
自己的儿子,被一个身怀宿敌气息的凡人“解脱”了?
万年的囚禁,让它的思维变得迟钝而混乱。
悲恸,愤怒,困惑……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那足以毁灭一切的杀意,如潮水般缓缓退去。
但那两团幽蓝的鬼火,依旧死死地锁定着姜寂。
信任,还远远谈不上。
危机,也并未真正解除。
背上的箩筐里,一直装死的申公豹,此刻才敢悄悄探出半个脑袋。
他看着姜寂那道笔直的背影,魂体都在颤抖。
疯子。
这个小子,真的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他竟然真的敢在一头被囚禁的上古大圣面前,赌对方的人性。
而且。
他还赌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