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蛮的尖叫撕裂了这片魔域田园的死寂。
她的身体在战车座椅上剧烈痉挛,双手捂住耳朵,指甲深深抠进了自己的血肉里,仿佛要将那无形的声波从脑中生生挖出来。
“心跳……地底下……”
她的声音破碎,尖锐,裹挟着一种能让听者灵魂都为之颤栗的恐惧。
“地底下……有一个好大好大的东西……在心跳!”
铁屠赤红的双眼从那些被当作战利品收割的金色蘑菇上移开,盯住了阿蛮。
红夫人脸色煞白,那股甜腻的香气此刻化作了无形的绞索,勒得她阵阵干呕。
阿蛮猛地抬起头。
泪水混合着尘土,在她脸上冲刷出两道骇人的沟壑。
她的瞳孔因为极致的恐惧,收缩成了两个漆黑的针点。
视线越过所有人,直直地钉在姜寂的身上。
“它的心跳声……”
“跟老板你的心跳声……”
“一模一样!”
最后三个字落下。
车厢内,铁屠握着方向盘的手背青筋根根暴起,红夫人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一种比死亡更沉重的寂静,压垮了一切。
姜寂没有去看阿蛮,更没有出言安抚。
他的目光穿透广袤的魔域田园,落向远处那座被黑暗笼罩的大雄宝殿,眼神深邃,不见底。
平静的表象之下,是【七窍玲珑心】在以亿万次/秒的速度疯狂推演。
这不是巧合。
这是一个针对他而设的陷阱。
不。
用陷阱来形容,并不准确。
这更像是一个为他量身定做的……餐盘。
地底下的那个东西,渴望将他拆吃入腹。
正如他,也同样渴望着对方的血肉。
姜寂收回目光,语气没有丝毫温度。
“继续前进。”
没有解释。
也不需要解释。
战车在铁屠的操控下,再度发出野兽般的低沉咆哮,碾过漆黑的泥土,朝着寺院的最深处笔直驶去。
沿途,那些正在收割蘑菇的尸僧,保持着弯腰、采摘、捧起的姿势,凝固在原地。
他们的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程序中断后的、诡异的茫然。
战车最终停在了大雄宝殿前。
殿门紧闭。
那股混合了腐烂、血腥与甜腻的恶臭,却仿佛拥有了实质,化作冰冷的毒雾,穿透厚重的殿门,扑面而来。
姜寂走下战车。
他没有推门。
他只是站在那里,平静地看着。
轰——!
两扇沉重的殿门没有受到任何外力,却猛地向内倒塌,砸在地上,激起漫天污浊的烟尘。
殿内的景象,随之暴露。
没有金碧辉煌的佛堂。
没有慈眉善目的佛像。
殿堂中央,只有一座山。
一座由无数腐烂、臃肿、扭曲的血肉胡乱粘合、堆砌而成的肉山!
它的表面被草率地涂抹了一层厚厚的金漆,许多地方已经剥落,露出底下仍在微微蠕动的暗红色筋膜与惨白的脂肪块。
数不清的手臂与头颅从肉山中挣扎着伸出,表情痛苦到极致,却又在下一秒被新生的血肉淹没,只发出无声的哀嚎。
肉山的正中央,肚脐眼的位置,是一个深不见底的巨洞。
那是一张嘴。
一张正在缓缓开合、咀嚼的嘴。
“咔嚓……咔嚓……”
清脆刺耳的骨裂声,正是从那张巨嘴中传出。
嘴里叼着的,是一截早已失去所有光泽,却依旧散发着淡淡龙威的巨大枯骨。
一截蛟龙的脊骨。
【伪·尸佛】。
在它现身的瞬间,一股宏大而污秽的梵音,从肉山的每一个毛孔中轰然唱响。
那声音不入人耳,直灌神魂!
“苦海无边……”
“回头是岸……”
“放下屠刀……”
“立地成佛……”
红夫人首当其冲,眼神涣散,脸上缓缓露出了和外面那些信徒一般无二的、安详的微笑。
“吼!”
铁屠发出一声痛苦的咆哮,双拳攥紧,指节捏得发白,用肉体最原始的剧痛来对抗精神的污染。
无边的幻象在姜寂的脑海中丛生。
他看见自己褪去凡胎,身披万丈佛光,高坐于九品莲台之上,受亿万生灵顶礼膜拜。
一切痛苦都已远去。
一切挣扎都化为虚无。
只要跪下,只要皈依,便能得到永恒的极乐。
姜寂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他缓缓抬手,从口袋里摸出了那个略显陈旧的Zippo打火机。
“叮。”
清脆的金属开合声,在这宏大梵音的背景下,微弱得几乎不可听闻,却又如此的刺耳。
他拇指一划。
“噌。”
一簇苍白色的火焰,在他指尖悄然亮起。
【人道薪火】。
那是文明的火种,是属于“人”的证明。
所有恢弘的佛国幻象,在这朵凡俗的小小火苗面前,宛如积雪遇到了烈阳,顷刻间消融殆尽,没有留下痕迹。
姜寂抬起眼,冰冷的目光穿过摇曳的火光,直视那座污秽的肉山。
“披着一层金漆的蛆虫。”
“也配称佛?”
仿佛被这句话最深层次地触怒与亵渎,宏大的梵音戛然而止。
肉山开始了剧烈的颤抖。
“吼——!”
一声绝不属于人声,更不可能是佛音的野兽咆哮,从那张巨嘴中猛然爆发!
肉山上那成千上万条手臂,在这一刻同时暴涨,化作一片腐烂的林海,朝着姜寂疯狂抓来!
每一只腐烂的手中,都捏着一件锈迹斑斑、沾满暗红血污的法宝。
刀枪剑戟,钟鼎塔印,应有尽有。
这是对传说中那位万宝之祖,最拙劣,也是最亵渎的模仿。
法宝如暴雨倾盆,神威如炼狱降临。
姜寂不退反进。
他体内的脊椎大龙发出一声穿金裂石的高亢龙吟,土行孙的神力灌注双腿,让他脚下的地面龟裂成蛛网,整个人如脱膛的炮弹般悍然冲出!
在他身后,三头六臂的魔神虚影一闪而逝。
那是属于哪吒的力量!
没有花哨的技巧。
姜寂只是握紧拳头,以最纯粹、最野蛮的肉身之力,迎着那漫天法宝洪流,一拳轰出!
轰隆——!
拳头与最前方的一口铜钟,结结实实地撞在了一起。
恐怖绝伦的气浪以撞击点为中心,轰然炸开!
整座大雄宝殿都在这股纯粹的力量下剧烈摇晃,无数碎石瓦砾从穹顶簌簌坠落。
姜寂的拳锋之上,皮开肉绽,鲜血淋漓。
但那口所谓的“法宝”铜钟,也被他一拳轰出了一个狰狞扭曲的拳印,发出一声哀鸣,翻滚着倒飞回去。
就在这硬撼的刹那,漆黑如墨的液体,从铜钟的裂缝中溅射而出,落在了姜寂的手背上。
“滋——”
一种能够冻结灵魂的阴寒,瞬间炸开。
姜寂的手背上,一层诡异的黑色薄冰急速蔓延,那不是普通的冰冻,而是一种将生机、法则、乃至概念本身都彻底湮灭的死亡寂静。
是为,真水。
姜寂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体内五行循环中,那块代表着“肾水”的灰色区域,在此刻爆发出一种近乎痉挛的、撕裂般的饥渴!
那不是念头,而是一种源于生命本源的、无法抗拒的本能!
他眼中的战意,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看待猎物的,毫不掩饰的,灼热的贪婪。
肾脏的拼图。
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