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寂的身体纹丝不动。
他的目光从阿蛮惊恐的小脸上移开,缓缓垂下,视线最终落在了地面。
落向自己的影子。
那片被深坑边缘昏暗光线拉扯出的狭长阴影,正在违背光学原理地蠕动。
它不再是二维的光学现象。
它成了一滩拥有生命的、粘稠的活物。
一双饱含怨毒与无尽贪婪的眼睛,正从那片纯粹的漆黑深处,缓缓睁开,锁定着投下这片影子的血肉之躯。
影子里,传出无声的咆哮。
它疯狂扭曲,变形,最终伸出一只完全由黑暗物质构成的利爪,抓向姜寂的脚踝。
“神孽!”
背后箩筐里,申公豹的声音变得异常尖利,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惊惧。
“是地蝼的残魂!它没死透,它寄生在了你的影子里,它想把你的肉身当成它的新壳子!”
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因这无法理解的诡异一幕而变得粘稠。
深坑边缘,那些原本因贪婪而蠢蠢欲动的黑市居民,此刻都僵住了脚步。
他们眼神中的贪婪,迅速被一种更深邃的恐惧所取代。
没人能理解眼前发生了什么。
一个人,正在被自己的影子攻击。
执法队的头领握住腰间的刀柄,冰冷的汗珠从他的额角滑落。
他看出来了。
这个被称作“修补匠”的男人,在那场天崩地裂的战斗之后,并非毫发无损。
他可能已经是强弩之末。
一个念头,在他心底悄然滋生。
或许,这是个机会。
姜寂对周围那些觊觎的目光恍若未觉。
他只是静静地,甚至带着几分审视的意味,观察着自己的影子。
他看着那只黑暗的手爪,一点点攀上自己的小腿。
一种阴冷、腐朽、试图将一切生机都拖入死亡的力量,正试图钻入他的血肉。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没有恐惧,没有愤怒。
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好奇,像是在观察一种前所未见的寄生虫。
“怕火是吧?”
他低声自语,像是在陈述一个刚刚被验证的物理定律。
下一刻,他从口袋里掏出了那只Zippo打火机。
咔哒。
一声清脆的金属开合声,在这死寂的废墟中,显得格外突兀。
一簇苍白色的火焰,自机芯中无声地升腾而起。
那火焰没有温度,也没有光亮。
它安静得,如同亘古长夜里的一点星火,又像是亡魂归乡时点燃的引路灯。
然后,姜寂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头皮炸裂的动作。
他弯下腰,将那簇苍白色的火焰,直接按在了自己的影子上。
“那就烧干净。”
嗤——
一声轻微的,仿佛热刀切入油脂的声响。
那片扭曲蠕动的影子,在接触到苍白火焰的瞬间,剧烈地沸腾起来。
地蝼的残魂,在影子深处发出一阵无声却能撕裂灵魂的凄厉惨叫。
那不是声音。
那是一种直接作用于精神层面的高频震荡。
周围几个靠得最近的亡命之徒,瞬间抱头哀嚎,七窍之中渗出粘稠的黑血。
他们的视野被撕裂,看到了无法理解的幻象。
看到了直插云霄的钢铁丛林,看到了奔流不息的金属洪流,看到了亿万凡人汇聚成的、名为“文明”的璀璨星河。
在那股浩瀚无垠的洪流面前,所谓的神明,渺小得如同一粒尘埃。
人道薪火。
它焚烧的,从来不是单纯的血肉。
它焚烧的,是神明赖以为生的“神性”与“神格”本身。
影子里的那双眼睛,怨毒被极致的恐惧所取代。
它想逃。
但那苍白的火焰如跗骨之蛆,顺着影子的轮廓疯狂蔓延,将每一寸黑暗都点燃。
最终,所有的扭曲与怨毒,都被那一点火光吞噬殆尽。
一缕精纯至极的魂力,顺着火焰倒灌回姜寂的识海,被七窍玲珑心碾碎、吸收、消化。
姜寂缓缓直起身。
他的影子恢复了正常,安静地躺在他的脚下,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精神力,又凝实了一分。
就在此时。
一道恶风从侧后方袭来,狠辣而精准。
一名身材魁梧,脸上带着狰狞刀疤的黑市巨头,终究没能按捺住心中的贪念。
他看准姜寂刚刚解决完神孽,必然处于“精力耗尽”的空档,手中一柄淬着尸毒的骨刺,直取姜寂后心。
“小子,把神明的遗物交出来!”
他脸上带着扭曲的狂喜。
姜寂没有回头。
他甚至没有做出任何多余的防御动作。
他只是抬起右手,对着那名巨头袭来的方向,掌心向下,轻轻一按。
无声。
无息。
那名巨头脸上的狂喜,永远凝固在了那一刻。
他脚下那片半径十米的地面,连同他整个人,毫无征兆地整体向下塌陷。
不是普通的塌陷。
那更以万钧之力,压成了一张薄饼。
噗嗤。
一声沉闷到令人牙酸的声响。
那名在黑市中凶名赫赫的巨头,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一声,就被那恐怖的重力场连同脚下的泥土岩石,一同碾成了一张厚度不足三寸的,模糊的血肉涂鸦。
死寂。
整个废墟,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盯着那个深达三米的人形坑洞,喉结不受控制地疯狂滚动,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姜寂收回手,动作随意得,仿佛只是拍掉了一只落在肩上的苍蝇。
他转过身,冰冷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
所有与他对视的人,都猛地低下头,不敢再有半分觊觎之心。
姜寂不再理会这些蝼蚁,拎起地上昏迷的红夫人,将她随意地扛在肩上,一步步走出深坑,走向红粉账房的方向。
他的身后,无人敢拦。
红粉账房的密室内。
姜寂将红夫人扔在床榻上,开始清点这次的战利品。
阿蛮怯生生地从角落里走出来,小手帮忙整理着那些从地蝼尸骸上剥离下来的,散发着浓郁土腥味的甲壳、骨骼,还有一些无法名状的内脏结晶。
突然,阿蛮发出一声轻咦。
她从一堆碎裂的甲壳中,捡起了一块巴掌大小的石碑碎片。
那碎片不知是何材质,入手温润,上面用一种极其古老的神文,刻着三个字。
土行孙。
申公豹从箩筐里探出脑袋,只看了一眼,便倒吸一口凉气。
“翻过来!”
阿蛮依言将石碑翻了过来。
石碑的背面,用早已凝固的暗红色血迹,刻着一行潦草而充满了绝望的小字。
“背叛者……惧留孙。”
就在姜寂皱眉思索这几个名字背后隐藏的上古秘辛时。
铁屠的紧急通讯,通过一块老旧的传讯铁牌,突兀地响了起来。
那声音因为过度的失真,显得尖锐而刺耳。
充满了前所未有的焦急与惊恐。
“老板!快回工坊!”
“你带回来的那块‘神肉’……”
“它在吃我的金属!它把我的熔炉吃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