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盏灯没有温度。
光是枯黄的,死的。
灯影里的黑袍人影没有移动分毫,却让整个巨大的车站空间都扭曲起来,仿佛他才是此地的中心。
他没有五官。
兜帽之下,是一片能吞噬一切光线的绝对黑暗。
一个声音在三人的脑海中同时响起。
它不分男女,不辨老幼,像是无数人声的重叠,又像是生锈的金属在互相摩擦。
“我叫无面。”
“我是深渊的守护者。”
“也是此地唯一的规则。”
黑袍人影缓缓抬起一只同样笼罩在黑暗中的手。
“不杀生。”
“只进行,等价交换。”
申公豹的魂体在姜寂识海中炸开了锅,发出刺耳的尖啸:“活的规则化身!这鬼地方到底藏了多少怪物!”
姜寂的视线落在铁屠身上。
这个硬汉的半截身躯,血肉正像沙子一样剥离、崩解,逸散的能量粒子在空气中发出微弱的“滋滋”声。
他撑不了多久了。
而他们,身无分文。
唯一的筹码,那块土行孙神骨,此刻安静得像一块路边的凡石。
拿什么换?
姜寂面无表情,伸出手,掌心向上。
一颗通体血红的果实静静躺在他的掌心,散发着能钻进骨髓的甜香。
血菩提。
从血藤花妖巢穴中夺得的战利品。
就在血菩提出现的一瞬间,无面商人兜帽下那片深邃的黑暗中,猛地燃起两点幽绿色的火焰。
那火焰骤然膨胀,几乎要烧穿那片虚无的黑暗。
整个青铜车站的金属结构,都因此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的哀鸣。
“他想要这个!”申公豹的声音亢奋起来,“小子,跟他换!换一门上古神通!不!换一件真正的神器!”
姜寂依旧沉默。
申公公见他不说话,急了,直接夺过姜寂嘴巴的控制权,用一种市侩的腔调喊道:
“喂!无面的!这颗血菩提,内蕴一头上古妖神的精纯气血,你想不想要?”
无面商人兜帽下的火焰,跳动了一下。
下一刻,申公豹感觉自己的神魂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一个音节也发不出来了。
【禁言】。
姜寂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得像结了冰的湖面。
“我需要两样东西。”
他指向奄奄一息的铁屠。
“修复他肉身崩坏的‘高能神油’。”
他又指向那列死寂的青铜列车。
“以及,能启动它的‘旧神燃料’。”
兜帽下的绿火平息下来,似乎在衡量价值。
片刻后,一张由光芒组成的清单在姜寂面前展开,上面用扭曲的上古符文罗列着交换条件。
血菩提,正好可以换取这两样东西。
不多,不少。
“成交。”
姜寂将血菩提抛了过去。
果实飞入那片黑暗,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两件物品凭空出现在姜寂面前:一个装着金色粘稠液体的水晶瓶,和一块拳头大小、不断变换着色彩的凝固晶体。
姜寂没有丝毫迟疑,拧开水晶瓶,将那粘稠如熔金的液体,尽数倒在铁屠血肉模糊的残躯上。
“滋啦——”
如同将烧红的烙铁探入冰水,浓郁的白烟夹杂着焦臭味升腾而起。
铁屠发出野兽般的痛苦闷哼,但他肉身崩解的趋势被遏制。
断裂的骨骼与撕裂的肌肉,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蠕动、愈合。
“立刻维修陨星臂铠。”姜寂的语气不带任何情绪,“我需要它恢复全部功能。”
铁屠重重地点头,眼中只剩下感激与敬畏。
无面商人收起了清单,转身,准备离开。
“等等。”姜寂叫住了他。
无面顿住。
“占据‘尸佛寺’的那头妖魔,是什么来路。”姜寂的目光,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无面商人兜帽下的绿火闪烁了一下。
“交易已经结束。”
“那就开始新的交易。”
姜寂摊开另一只手,那块土黄色的土行孙神骨静静躺着。
他用指甲,在神骨上轻轻刮下一点几乎看不见的粉末。
“这是土德正神的本源气息,对你这种规则化身,应该有用。”
“用它,换一个问题的答案。”
绿火凝视着那点粉末,沉默了许久。
“可以。”
姜寂屈指一弹,那点粉末飞入黑暗。
“那头伪佛,已经感知到了土德神骨的复苏。”
“它在找你。”
“不止是它。”
无面商人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奇异的波动,像是警告,又像是嘲弄。
“陈塘关的‘牧场主’,也已将目光投向了此处。”
“你们的身上,有他讨厌的味道。”
话音落下,无面商人的身影悄然散开,彻底消失。
车站重归死寂。
申公豹的禁言被解除,他心有余悸地叫道:“牧场主?他指的是天庭那帮杂碎?他们怎么会知道这里?”
姜寂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无面商人消失的地方。
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一张漆黑的、由某种未知兽皮制成的请柬。
请柬上,用尚未干涸的鲜血,写着一行扭曲的小字。
“黑市之主红夫人,诚邀修补匠阁下。”
“——赴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