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毓跑出病房之后没有回学校，也没有回出租屋。她在医院楼下的小花园里坐了整整四十分钟，直到冷风把脸上的泪痕吹干了，直到失控的心跳一点一点恢复平稳，她才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的草屑，拦了一辆车回了裴氏。
她不能在最后这几天露出任何破绽。项目还剩最后几组定稿没有收尾，她需要把全部精力都砸进去，用工作把脑子里那些不该有的念头挤出去。至于裴沉砚——她在出租车上对着车窗外面飞速后退的街灯跟自己说，刚才在病房里她把该说的狠话都说了，他那么骄傲的人，被她指着鼻子说厌烦了、说看着他就想吐，应该不会再主动来找她了。
回到裴氏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温毓推开项目组办公室的门，周凛正趴在绘图台上改一张西装外套的袖口细节，听到开门声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你不是请假去医院了吗，怎么又回来了。”温毓把包挂在椅背上拉开椅子坐下，“奶奶让我去的，看完了就回来了。稿子还剩多少。”
周凛把手里那张定稿递给她，“赵老师昨天反馈回来了，西装系列全部过审，旗袍还剩最后三组需要微调——盘扣的颜色要改，领口的滚边宽度要统一，还有一组纹样的疏密要调整。工作量不大，但都是细节活，费眼睛。”温毓接过稿子翻了两页，点了点头，“我来改，今天之内能搞定。”
周凛看了她一眼，总觉得她今天哪里不太对劲。平时温毓干活也拼，但眼神是亮的是有冲劲的，今天她坐在那里翻稿子的样子，动作还是很利落，但眼睛里那种光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过分的平静，像一潭死水，什么都沉在底下看不见了。周凛不是一个会多嘴问私事的人，他看了两秒就收回目光继续画自己的图，只是在心里记下了一笔。
温毓改稿子的速度比她自己预想的还要快。这三组旗袍的纹样她太熟了，每一根线条的走向、每一处盘扣的弧度她都烂熟于心，铅笔在她手里几乎不需要停顿，修长的手指捏着笔在纸面上游走，改一处过一处，改两处过两处。不到三个小时她就抱着改好的定稿敲开了周凛的办公室门，把一沓稿子放在他桌上，“全部改完了，麻烦周哥帮我递交给赵老师终审。”
周凛拿起来翻了两页，眉梢微微挑了一下。改得干净利落，每一处标注都写得清清楚楚，连赵景元那么挑剔的人估计也挑不出什么毛病。他把稿子放进文件袋里封好，抬头看了她一眼，“你今天效率有点吓人，平时改这些起码要一天。”温毓笑了笑没解释，说了句“那我先下班了”就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她没有直接离开裴氏，而是拐到了后勤部的楼层。上一次和裴沉砚吵完架之后她就想明白了，许安安虽然被调到了后勤部，但以她的性格绝对不会安分，这几天没来找麻烦不代表这件事就过去了。她走到后勤部的仓库门口往里看了一眼，许安安正坐在一张破旧的办公桌后面涂指甲油，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播放着不知名的偶像剧，日子过得清闲又无聊。
许安安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看到温毓站在门口的瞬间脸色就变了。她把指甲油瓶子往桌上一搁，站起身来双手环胸，“你来干什么，看我笑话吗。”温毓靠在门框上，语气淡得像在聊今天食堂的菜色，“不是，我是来告诉你一声，民国项目的终审定稿我已经全部改完了，明天赵老师过来签终审确认书。你的名字从头到尾不在任何一页稿子、任何一份文件上。你想挂名分一杯羹，门都没有。”
许安安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指甲掐进了掌心里。她咬着嘴唇瞪了温毓好一会儿，然后忽然笑了，笑得很冷，“温毓，你以为你赢了吗。我表姐肚子里怀着裴家的种，她才是裴沉砚名正言顺的妻子。你项目做得再好又怎样，到头来你连裴氏的门都进不来。你知道今天中午在茶水间我听到什么了吗？法务部的人说，裴总亲自签字把许昭昭的股权份额又提了五个点。五个点，你知道那是多少钱吗。”
温毓站直了身子，把手从门框上收回来揣进外套口袋里。她脸上的表情从头到尾没有任何变化，像是听了一件和自己完全无关的事。“说完了吗，说完了我走了。”她转过身往电梯口走去，步子和平时一样稳，马尾在脑后轻轻地晃着。
进了电梯之后她靠在轿厢壁上，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地往下跳。许安安说的那些话她一个字都不意外，裴沉砚给许昭昭什么都是应该的，他们是合法夫妻，她肚子里有他的孩子，股权、豪宅、陪伴、保护，每一样都名正言顺。她温毓不过是他的一个侄女，一个被监护人，一个即将从这个城市消失的人。她扯了扯嘴角，摁灭了心里那一点点不该有的酸涩。
回到出租屋之后温毓把门反锁，从床底下拉出那个装留学材料的行李箱，打开来一样一样地核对。新补办的申请表已经寄到了，老师帮她加急处理了，效率比她想象中快得多。她把申请表、作品集、成绩单和护照复印件按顺序装进透明文件袋里，又把机票的电子行程单打印出来夹在护照中间。一切就绪，只等四天之后。
她把行李箱重新推回床底下，坐在床边掏出手机给鹿茸发了条消息，“东西都准备好了。四天后走。”鹿茸秒回了一个抱抱的表情包，紧接着又发了一条，“你确定不告诉裴沉砚吗，我怕你走了之后他会发疯。”温毓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打了一行又删掉，最后只回了四个字，“他不会的。”
他不会的。他对她只是责任和习惯，是对一个从小养大的孩子的占有欲，不是爱。就算他知道了她要走，大概也只是冷着脸说一句“你长大了翅膀硬了”，然后转头继续批他的文件。他身边有许昭昭，有即将出生的孩子，有一个完整的家庭，她温毓只是一个迟早要离开的过客。
第二天一早，温毓是被手机铃声吵醒的。她摸到手机按了接听，那边传来周凛急促的声音，“温毓你赶紧来公司，出事了。”温毓一下子清醒了，掀开被子坐起来，“什么事。”
“今天早上赵老师过来签终审确认书，我把他接到会议室之后去拿稿子，回来的时候稿子被人翻过了。”周凛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很快，“海棠纹样那张定稿被人用红笔在上面画了一个大叉，旁边写了两个字——重做。不是赵老师的笔迹。赵老师看到那张稿子的时候脸都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