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芸兮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落地昌京之后没有直接去酒店。
晚上八点零七分,她从永安市飞来的航班平稳着陆。舷窗外是昌京市漫无边际的灯火,这座和她家乡规模相当的城市正张着光怪陆离的嘴等她走进去。秦芸兮关了飞行模式,童铃的消息立刻弹出来,十几条,语气从期待到暴躁过渡得很自然——童铃就是这种性格,噼里啪啦像个铃铛。
“到了没?到了没?到了没?”
“我临时有个饭局,走不开,哭死”
“钥匙放门口地毯下面了,你自己去住”
“冰箱里有水、有水果,随便吃”
“亲爱的别生气!明天请你吃全昌京最贵的日料!!!”
秦芸兮笑了一下,回了个“好”。她和童铃从大学就认识,童铃大二退学去追明星梦,折腾了五六年,混成了个十八线小明星,戏没拍几部,但架不住家里底子厚——童家在昌京市经商多年,房产好几处,童铃名下的这套别墅只是其中之一。童铃拍着胸脯说“先住我那儿,房子慢慢找”,秦芸兮推辞不过,就答应了。秦芸兮来昌京是为了入职一家叫“盛景”的传媒策划公司,她投了三个月的简历才拿到这个Offer,职位是项目组主管,薪水翻了一番,她不想因为这点落脚的小事耽误正事。
她打车去别墅的路上,车窗外的夜景在眼前飞速后退。手机屏亮了一下,是前公司总监发来的最后一封告别邮件——“祝你在新平台前程似锦。”秦芸兮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按灭了屏幕。她从来不信什么前程似锦,她只信自己手里的东西:十二个成功项目的履历,三篇行业期刊上的案例复盘,以及一台塞满了备选方案的笔记本。这些东西堆在一起,让秦芸兮觉得踏实。她不需要依靠任何人,她自己就是她的底气。
别墅在昌京市东南方向的静水湾别墅区,出租车拐进林荫道的时候路灯稀疏下来,两侧的梧桐树影影绰绰。秦芸兮拖着行李箱走到童铃所说的那栋灰白色外墙的独栋别墅前,弯下腰从门口地毯下面摸出钥匙。锁芯转动的咔嗒声在安静的夜色里格外清脆。
别墅里面很干净,但明显有段时间没人常住——茶几上没有杂物,沙发罩布还没掀开,空气里有淡淡的灰尘和香薰混合的味道。秦芸兮换了鞋,把行李箱靠在玄关,整个人瘫进沙发里。折腾了一整天,从永安市的出租屋收拾行李,到机场安检排队,再飞到昌京落地打车,她现在浑身的骨头都在叫嚣着要休息。嗓子干得发黏,她想起童铃说冰箱里有水,站起来走过去拉开冰箱门。
冷藏格里摆着四瓶矿泉水,塑料瓶身透过冰箱的冷光灯泛着清透的光。秦芸兮拧开一瓶,仰头灌了半瓶。水很凉,从喉咙一路冰到胃里,她打了个激灵,舒服地叹了口气。剩下的半瓶她放在茶几上,重新倒回沙发里,掏出手机准备刷会儿视频等困意上来再洗澡睡觉。
视频点开不到三十秒,秦芸兮觉得不对劲。
先是手心发烫。她把手机翻了个面,掌心按在沙发皮面上,凉意只缓解了两三秒,热度就从皮肤底下重新涌上来。接着是心跳——咚咚、咚咚、咚咚,节奏越来越快,越来越重,像是有人在她胸腔里擂鼓。她放下手机,深吸一口气,发现视线边缘在发虚,茶几的轮廓扭曲了一下又重新聚拢。她撑着沙发扶手站起来,腿软得像是踩在棉花上。
浴室。她得去浴室。泼点冷水在脸上就好了。
秦芸兮迈出第一步的时候还勉强稳住,第二步开始摇晃,第三步的时候膝盖直接砸在了地板上——地毯的绒毛蹭过她的膝盖骨,但她几乎感觉不到疼。热度已经从手掌蔓延到全身,贴着地板的那一侧身体在发烫,露在外面的手臂却在起鸡皮疙瘩。她蜷缩在客厅地毯上,额头抵着波斯地毯的编织纹路,意识像被人拿着搅拌棒搅来搅去,一会儿清晰一会儿模糊。
她终于明白了。
那瓶水。那瓶看起来干干净净的矿泉水。
有人在水里动了手脚。
秦芸兮想喊,但喉咙里发出的声音连她自己都听不清。她攥着地毯的边缘,指节发白,脑子里最后一丝清醒的念头是:童铃说冰箱里有水有水果随便吃——如果今晚来这里的是童铃,如果童铃喝了那瓶水——如果明天童铃有一个重要的试镜——有人在算计童铃,她只是误打误撞替童铃喝了那瓶水。
这个念头还没完全成形,秦芸兮的意识就被更高的温度吞没了。
她不知道的是,此时此刻,一辆黑色的SUV正从静水湾别墅区的南门驶入。驾驶座上的宋灼钰单手握着方向盘,副驾上放着一台单反相机和一个卷尺。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的导航,嘴里念叨着门牌号,车子缓缓停在了一栋灰白色外墙的别墅门前。
宋灼钰熄了火,拔出钥匙,靠在驾驶座上闭了三秒的眼睛。
白天他带了三组客户看房,跑了四个楼盘,晚上七点才吃上今天的第一口饭。童铃这栋别墅挂在他手上已经一个多月了,好几拨客户来看过,要么嫌装修风格老气,要么嫌花园面积不够大,一直没脱手。童铃倒是不急——童家房产多,这套别墅空着也是空着,卖得出去就卖,卖不出去也无所谓。但宋灼钰急——他是昌京市高端别墅圈子里最有名的新锐中介,别人三个月卖不出去的房子他一个月就能找到买主,童铃这单再拖下去,他的“金牌”招牌就要掉色了。
所以他今晚必须来。拍照,量尺寸,做一套漂亮的VR全景房源资料,下周发给他手上那几个一直观望的私企老板客户。
宋灼钰下车,从口袋里摸出童铃给他的备用钥匙。他踩着石板路走到门口,钥匙插进锁孔,转动,咔嗒一声。门开了。
玄关的灯开着。这让他微微意外了一下——童铃说今晚有朋友来住,看来人已经到了。他站在玄关犹豫了两秒,要不要直接进去。按规矩他应该先跟屋主或屋主的朋友打个招呼再做正事,但来都来了,光在门口站着也不对。宋灼钰换了一次性鞋套,朝客厅方向走了几步。
客厅的灯也开着。是一盏落地小灯,灯罩是暖黄色的纸布面,光线柔柔和和地铺满了半个客厅,把沙发区罩在一层温吞的暖光里。茶几上放着半瓶矿泉水和一个手机,沙发罩布被掀开了一半丢在扶手上,像是有人坐过又起来。
但客厅里没有人。
宋灼钰的目光往地毯方向扫了一下——然后他整个人顿住了。
地毯上蜷着一个女人。
面朝下趴着,黑色长发散了一地,一只手攥着地毯边缘的流苏,指节攥得发白。她身上穿着浅灰色的家居T恤和牛仔裤,鞋子蹬掉了一只丢在沙发腿旁边,另一只还挂在脚上。整个人以一种极其不舒服的姿势蜷缩着,肩膀微微发抖,像是在忍受什么剧烈的身体反应。
宋灼钰的心脏猛地撞了一下胸腔。
他快步走过去蹲下来,单膝压在地毯上,伸手把散在她脸上的头发拨开——一张年轻女人的脸露出来,脸颊通红,额头沁着一层细密的汗珠,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又短又急。她的眼皮半阖着,瞳孔涣散,眼珠在薄薄的眼皮底下不安地转动。
宋灼钰凑近了一些。他脑子里的第一个念头是:这女的有点眼熟。第二个念头是:这不是童铃的朋友吗?童铃上个月发朋友圈去永安市的照片里,跟童铃搂着脖子贴脸合照的那个女孩。叫什么来着?秦……秦芸兮?
“喂,”宋灼钰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不确定,“你还好吗?”
秦芸兮没有回答。她整个人蜷缩在地毯上,身体微微发抖,像是冷,又像是别的什么。宋灼钰犹豫了一下,伸手探向她的额头——指尖刚碰到秦芸兮眉骨上方的皮肤,灼热的温度就烫了他的指腹。烫得他缩了一下手。发烧?不像。秦芸兮的嘴唇颜色不对,呼吸又短又急,整个人蜷缩的样子像是在极力忍耐什么,嘴里含含糊糊地发出细碎的**。
宋灼钰脑子里迅速过了几个可能性。食物中毒?过敏?癫痫发作?他正准备掏出手机打120,秦芸兮突然睁开了眼睛。
那一瞬间宋灼钰看到了她的瞳孔——放大到几乎覆盖了整个虹膜边缘,湿漉漉的,焦距涣散,像是蒙着一层水雾的玻璃珠。那双眼睛直勾勾地盯住他,像是没认出他是谁,又像是看到了一根救命稻草。
秦芸兮的手从地毯上抬起来,一把攥住了他的衬衫前襟,力气大得宋灼钰猝不及防地往前踉跄了半步。紧接着她整个人从地毯上弹了起来——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明明刚才连站都站不稳——她勾住了他的脖子,滚烫的呼吸喷在他的下颌线上,然后嘴唇就贴上来了。
宋灼钰的大脑宕机了三秒。
温热的、柔软的、带着矿泉水清甜余味的气息,和秦芸兮失控的、完全不成章法的啃咬搅在一起。宋灼钰的第一个反应是推开她——他确实推了,双手按住她的肩膀往外推,但秦芸兮整个人挂在他身上,像一只被投了滚水的虾一样紧紧蜷在他怀里。她浑身滚烫,在发抖,嘴里含含糊糊地喊着“好难受……帮帮我……”,声音又软又碎,每个字都像踩着刀刃挤出来的。
宋灼钰的喉结动了。他的手从她肩膀上滑下来,悬在半空中僵了两三秒。
他知道这是什么了。他知道那瓶水里的东西是什么了。他也知道如果他现在推开秦芸兮把她一个人丢在这里打120,医生来了之后会面对一个什么状态的女人——浑身滚烫、意识不清、被下了某种助情类药物的女人。急救室里来来往往的人,男医生,女护士,实习医生,推床的护工……她的样子会被多少人看见?
宋灼钰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的时候,他的眼神暗下去了。
“秦芸兮。”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声音压得很低,像是说给她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你明天别怪我。”
然后宋灼钰俯下身,吻了回去。这一吻不同于秦芸兮刚才乱七八糟的啃咬——宋灼钰的吻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笃定,像是终于做了某个决定之后的反扑。秦芸兮在他怀里发出了一声类似于呜咽的声音,手臂从他脖子上滑下来,又死死地攥住了他的后腰衬衫。
然后宋灼钰没有再推开她。他俯下身,把她打横抱了起来。秦芸兮的手臂立刻缠上了他的后颈,脸埋进他的颈窝里,呼吸喷在他的耳侧,又急又烫。宋灼钰抱着她往卧室的方向走去,经过茶几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半瓶水,瓶身安安静静地立在暖黄色的灯光里,像一颗已经爆开的哑弹。
卧室门在他身后合上了。
秦芸兮的意识在卧室门关上的那一刻彻底散了。她最后记住的东西是宋灼钰的体温——和她的滚烫不同,宋灼钰的体温是稳的,沉的,像一块烧了很久的石头,外面温温的,里面藏着灼人的暗火。她勾着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含糊地喊了一声什么。
她自己也不记得了。
客厅的落地灯还亮着。沙发扶手上扔着秦芸兮掀开的沙发罩布。地毯上留着宋灼钰单膝跪过的压痕。茶几上那半瓶水的水位线停在正中间,瓶口的微光反射着暖黄色的灯影。
秦芸兮的手机在沙发缝隙里亮了一下。屏幕上弹出来一条新消息,发件人是童铃:“我这边快结束了,一会儿回来找你啊?你想吃什么夜宵?”
没有人回复。
童铃的第二条消息在十分钟后弹出来:“芸兮?你睡着了吗?回我一句。”
还是没有人回复。
童铃的第三条消息隔了半小时才发过来,语气已经明显慌了:“你没事吧?我打你电话怎么不接?你在不在别墅里?我马上回来。”
消息发送时间:晚上十点十一分。
那个时候卧室门已经关了一个多小时了。
而第二天早上,天光会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照在凌乱的床单上,照在空无一人的枕头边,照在秦芸兮醒来时茫然失措的脸上。
但她不会再看见那半瓶水了。因为等她醒来的时候,茶几上已经被收拾得干干净净,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空气里散不掉的雪松香气,证明那个男人确实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