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问她“你淋雨了吗”,没有说“你怎么不打伞”,没有做任何多余的事。
他只是站在那里,等着她走进去。
和解协议的签字过程很安静。
方律师把协议翻到最后一页,指着签字栏的位置说:“这里签名。
签完之后,你和星光文化就没有任何合约关系了。”
白露拿起笔,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
然后她签了。
她的字迹不算工整,但一笔一划都很用力——像是要把每一个字都刻进纸里,像是要确保这一页永远不会被撕掉。
她签完之后,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面前那份已经签好字的协议。
她没有哭,没有激动,没有做任何“终于自由了”的庆祝动作。
她只是看着那份协议,安静地看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拿起那份协议的复印件,走到林舟面前,递给他。
“我现在是自由人了。”她说。
林舟接过协议,叠好,放进包里。
包的拉链拉上的时候发出一声细碎的、像牙齿咬合的声音。
他抬起头,看着白露的眼睛。
“那你愿意签我公司吗?舟行文化,刚注册的,目前只有一个艺人——一个写歌的。”
白露歪着头看着他,表情从“我在听”变成了“我知道你要说这个但我还是想听你说完”。
“底薪多少?”林舟假装想了想,把视线从她的脸上移开,看着走廊窗外正在变小的雨。
“包吃包住。
条件跟上次说的一样。”
白露没有立刻回答。
她把视线从他的脸上移开,落在窗外正在变小的雨上。
雨已经快停了,窗玻璃上的水珠在慢慢滑落,留下一道道细长的水痕。
然后她把目光收回来,重新看着林舟。
她的耳朵不红——林舟注意到,她的耳朵不红了。
她看着他的时候,目光是直的,没有躲闪,没有害羞,是那种“我已经想好了,所以我不需要再紧张了”的直。
“那住的地方,还算数吗?”
林舟的手伸进了包里。
他的手指碰到了那枚钥匙——金属的,冰凉的,上面还贴着一小片写着门牌号的透明贴纸,贴纸的边缘已经有些翘起来了,是他上周贴上去的,贴了好几次才贴正。
他没有拿出来过。
这把钥匙在他包里待了将近两个月,从白露说“等我官司打完”的那天起,就一直在。
他不确定什么时候该给她,所以一直没有给。
今天他确定了。
他把钥匙从包里拿出来,放在她的手心里。
钥匙在他的手掌里握了一路,已经不再是冰凉的,上面有他手指的温度。
金属的表面被他的体温捂得温热,贴在白露的手心上,像一颗还带着余温的、比手指略大一些的金属心脏。
白露看着手心里的钥匙,低下头。
她的睫毛在律所走廊的日光灯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阴影覆盖在她的眼睑上,像两片合拢的黑色羽毛。
她的眼眶在那片阴影里慢慢变红了——不是哭,是那种“我知道了”之后、情绪涌上来但还没有来得及变成眼泪的、生理性的红。
她握紧了那枚钥匙。
钥匙的齿痕嵌进她的掌心里,留下几道浅浅的、白色的压痕。
“林舟,我不客气了。”她说。
她说“不客气了”,不是“谢谢”。
不是“好的”。
是“我不客气了”。
意思是——我会住进去。
我会用你给的钥匙开你家的门。
我会把那间空房间填满我的东西。
我会在那张落灰的床上铺上我自己的床单。
我会在早晨的时候,路过你房间的门口。
那时候你不要觉得奇怪,因为我已经告诉你了,我不客气了。
林舟看着她的眼睛。
她的眼眶还是红的,但嘴角有一个弧度。
那个弧度他在第一期跑男录制结束的时候见过,在天台上她听《小幸运》的时候见过,在律所门口问“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的时候见过。
那是她真正高兴的时候才会有的弧度——嘴角微微往上翘,牙龈露出来一点点,眼睛弯成两道浅浅的月牙。
他伸手把她手心里的钥匙轻轻按了一下,让它更牢地贴在她的掌心里。
然后他说:“不用客气。”
窗外的雨停了。
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律所走廊的地板上投下一道斜斜的、金色的光带。
那道光的边缘还有一层淡淡的彩虹色,是雨后的水汽在阳光的折射下形成的,像一条被拉长了的、快要消失的桥。
白露握着手心里的钥匙,走进了那道阳光里。
白露搬进来的那天,林舟在片场拍到晚上十点才收工。
他回到公寓的时候,门已经从里面反锁了——他用钥匙开门的时候,发现门链挂上了,门开了一条缝就卡住了。
他站在门口,对着门缝喊了一声:“有人在吗?”
门缝里传来白露的声音,带着一点“我正在忙”的急促:“等一下等一下,我把最后一个箱子搬进去!”
林舟听到里面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箱子在地板上拖动的摩擦声、衣柜门被拉开的吱呀声、某样东西从桌上掉到地上的闷响。
然后门链被取下来了,门打开了。
白露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浅粉色的家居服,头发散着,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汗,手里还攥着一个还没拆封的收纳盒。
她身后的走廊里堆着三个还没收拾完的箱子,一个倒在地上,一个靠在墙边,一个敞着口,里面的衣服露出来一大半,像一朵正在往外涌的、彩色的云。
林舟换鞋进屋,经过走廊的时候,帮她把那个倒在地上的箱子扶起来,顺手把露出来的衣服塞了回去。
他走到客厅,发现茶几上多了一个白色的马克杯——不是他的,是他的杯架上多出来的一个,上面印着一只正在打哈欠的猫。
沙发上多了一个靠枕,浅蓝色的,上面绣着一朵小小的雏菊。
冰箱上多了一排冰箱贴,是各种食物造型的——一个荷包蛋、一个牛角包、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
他站在冰箱前面,看着那排冰箱贴,伸手碰了一下那个荷包蛋,它晃了晃,磁铁吸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