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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慢下来·一(1 / 1)

茶的温度刚好,不烫嘴,不凉喉,是泡了一下午、慢慢凉到适合入口的温度。

他把杯子握在手心里,想了想,说了一句实话:“累。

但在片场我是导演,要管几十号人。

灯光、机位、演员的走位、剧本的节奏、道具的摆放——每一件事都要看,每一件事都要想,每一件事都要做决定。

在这里,我是客人。

我什么都不用管,只劈柴。

能什么都不想地劈一下午柴,已经是度假了。”

何老师看着他,若有所思。

夕阳从柿子树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何老师的肩膀上投下一片碎碎的光斑,像一小片被打碎的镜子。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林舟的脸——那张脸比他第一次在电视上看到的瘦了一些,眼底下有一层淡淡的青色,是连续熬夜留在皮肤上的痕迹。

但那双眼睛是亮的,不是兴奋的亮,是那种“我在做一件我愿意做的事”的、笃定的、安静的亮。

晚上,几个人围在院子里的篝火旁边。

篝火不大,是黄雷用林舟劈的那些柴搭起来的,火苗在夜风中轻轻摇晃,把每个人的脸映成暖橙色。

院子里没有摄像机——节目组答应了他,晚饭后的聊天环节不开摄像机,不收音,不记录。

他说想和何老师黄老师聊聊天,导演组同意了。

何老师坐在火堆旁边的石头上,手里端着一杯热茶,茶水的热气在夜风里变成一缕缕白色的、歪歪扭扭的线,升到半空中就散了。

黄雷坐在对面,膝盖上盖着一张毛毯,手里拿了一根木棍,正在拨弄火堆里的炭,让火苗烧得更均匀一些。

林舟坐在中间的石阶上,怀里抱着一把吉他——是他从老赵棚里带出来的那把旧琴,琴弦上有磨出来的轻微划痕,音色被弹了太多遍之后变得比新琴更圆润,更不锋利。

他没有说要唱歌。

他只是把吉他放在腿上,手指在琴弦上滑动了几下,像是在试探一个很久没走过的路口。

然后他弹了一段旋律。

不是完整的歌,只有几个和弦组成的片段,像一个人在深夜里自言自语,断断续续的,没有开头也没有结尾。

但他弹着弹着,开口唱了。

“我曾经跨过山和大海,也穿过人山人海。

我曾经拥有着的一切,转眼都飘散如烟。

我曾经失落失望失掉所有方向,直到看见平凡才是唯一的答案。”

他没有唱完。

只唱了副歌的前一半,就停下来了。

不是因为忘词,是因为他在唱到“平凡才是唯一的答案”这句的时候,忽然觉得够了。

这首歌不需要唱完,在这个院子里,在这个篝火旁边,在这个刚刚劈了一下午柴的夜晚,唱完会让它变得太重。

唱一半就够了,留下一半在火堆里烧着,让烟把它带到夜空中。

何老师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火堆,火苗在他瞳孔里跳动,变成两簇小小的、金色的火焰。

他把茶杯放在膝盖上,双手交握着,问了一句:“这首歌,你写完了吗?”

林舟把吉他靠在石阶上,双手放在膝盖上,看着火堆。

“快了。”

“等写完了,”何老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在杯沿上晃了一下,没有洒出来,“你来我节目里唱。

我给你最好的时间段。”

林舟没有说“好”,没有说“谢谢”,只是点了点头。

火堆里的柴发出一声轻微的爆裂声,一颗火星从火堆里跳起来,在夜空中飞了不到半米就灭了,像一颗来不及长大的星星。

《向往的院子》两天录制结束后,林舟没有立刻回北京。

他让助理把接下来三天的行程全部取消了。

助理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林舟老师,您确定吗?后天有一个品牌方的拍摄,大后天是跑男第三期的录制,下周一还有——”林舟打断了她:“取消。

能推的推,不能推的改期。

跟所有人说一声,我要休息三天。”

助理又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个字:“好。”

没有问为什么,没有说“这样不太好”,没有提出任何异议。

因为她跟了林舟快半年了,她知道这个人只有在真正需要的时候,才会说出“取消”这两个字。

他已经连续工作了好几个月,从跑男第一季录到第二季,从《沉默的证人》拍到《西虹市首富》的筹备,从《小幸运》发到《天亮了》录完,中间几乎没有休过一天完整的假期。

他需要的不是“休息一天”,是需要一个完整的、不被任何人打扰的、属于自己的时间。

他在杭州租了一辆自行车。

不是山地车,不是公路车,就是那种街边共享单车,蓝色的,车筐里有一片被风吹干的梧桐叶,他把它拿出来放进了垃圾桶。

他骑着车沿着西湖开始走。

不是“骑行”,是“走”——速度不快不慢,刚够让风从耳边吹过去,刚够看到湖面上的波光被阳光切成一片一片的金色碎片,刚够在经过一棵老树的时候,抬头看看树上那只正在整理羽毛的鸟。

他从南山路骑到北山路,从苏堤骑到白堤,从断桥骑到雷峰塔。

沿途经过了无数个景点,但他一个都没有停下来。

不是不想看,是觉得“停下来”会打破某种节奏。

那个节奏是他花了一个多小时才进入的——刚骑上车的时候,他的脑子里还在想事:《西虹市首富》的拍摄进度、白露的官司宣判日期、韩虹的《天亮了》后续宣传方案、老赵棚里那根还没调好的大提琴音轨。

他骑着车,脑子里却在开会。

骑了半个小时之后,那些声音慢慢变远了,不是消失了,是像潮水一样退到了更远的地方,退到了他听不太清楚的远处。

他不再想事,他开始看东西。

看湖面上的波光,看岸边的柳树,看远处那座被阳光照成金色的宝塔的轮廓。

他进入了“在看”的状态,而不是“在想”的状态。

骑到断桥附近的时候,天开始下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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