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是“有钱人的表情”,那是“一个人在被金钱改变的过程中,还没来得及适应新身份时的迷茫”。
那才是王多鱼。
不是“好笑”,是“好笑之后有点心酸”。
林舟拿起对讲机,说了一个字:“过。”
拍完这场戏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一点了。
林舟从监视器前面站起来,想去倒杯水,走到折叠桌旁边的时候,看到白露正趴在桌上睡着了。
她的面前放着一个保温袋,保温袋的拉链开着,里面还有几个没发完的饭团。
她穿着那件浅粉色的卫衣,头发散着,脸颊压在手臂上,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很轻很均匀。
她的睫毛很长,在片场的灯光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像两把合拢的黑色扇子。
旁边的工作人员在收拾设备,有人在搬三脚架,有人在卷线材,有人在关灯。
灯光一盏一盏地灭掉,片场的光线越来越暗,暗到最后只剩监视器屏幕的微光和几盏应急灯。
林舟没有叫醒她,他把自己搭在导演椅上的外套拿起来,轻轻披在她身上。
外套是深灰色的,很大,盖在她身上像一个被子。
她动了一下,但没有醒,只是把脸换了个方向枕着,继续睡。
场务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小伙子,姓刘,大家都叫他小刘。
小刘正在收拾道具箱,经过折叠桌的时候,看到林舟把外套披在白露身上的画面,下意识地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
不是偷拍,是那种“这个画面太好看不拍下来会后悔”的冲动。
照片里,白露趴在桌上睡着,林舟站在她旁边,一只手还搭在外套的领口,正在帮她掖好。
片场的灯光已经很暗了,只有监视器屏幕的蓝光打在两人身上,把他们的轮廓照得很柔和,像一幅用蓝色墨水画在宣纸上的水墨画。
小刘看了看照片,觉得好看,顺手发到了剧组的工作群里。
配文是六个字:“嫂子查岗,导演阵亡。”
群里在凌晨一点多本来已经很安静了,这张照片发出去之后,群里像被丢了一颗炸弹。
第一个回复的是张若昀,他秒回了四个字:“撤回!别让林舟看见,他会害羞。”
但已经来不及了,消息撤不回了。
第二条是陈赤赤发的,只有三个字:“哈哈哈哈。”
三条是邓朝发的:“林舟这小子,有福气。”
第四条是郭奇林发的,是一张截图——他把照片里的白露和林舟圈了出来,旁边写了一个箭头,箭头指着白露,写着“嫂子”,指着林舟,写着“阵亡”。
第五条是韩冰发的,只有一句话:“明天谁都不许提这件事。让他多睡一会儿。”
林舟什么都没看到。
他已经在监视器前面的折叠椅上睡着了,手里还握着对讲机,对讲机的通话键没有按下去,但他的拇指一直放在上面,像是在梦里也在准备喊“开始”。
第二天早上,林舟是被太阳光晃醒的。
片场的遮光布没有拉严实,一道阳光从缝隙里挤进来,正好打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眼皮照成了橙红色。
他眯着眼睛坐起来,发现自己身上披着一件外套——不是他的。
他的外套在折叠桌上,盖在白露身上。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这件,浅粉色的,卫衣,袖口长了一截,盖住了他半个手背。
他把袖子翻起来看了看内衬的标签,标签上写着“M”,水洗标已经洗得字迹模糊了,只能隐约看到“棉”和“100%”几个字。
这是白露的外套。
她什么时候把外套换过来的?他不知道。
他站起来,走到折叠桌旁边,白露已经不在了。
桌上放着一个保温袋,保温袋上贴了一张便签纸,便签纸上用黑色水笔写着:“饭团在保温袋里,还热着。
我先走了,下午还有通告。
外套你先穿着,下次还我。”
落款是一个画歪了的笑脸。
林舟拿起手机,想给她发条消息说“谢谢”。
解锁屏幕之后,他看到工作群的未读消息数字是三十七。
他点开,从最上面开始往下翻。
翻到小刘发的那张照片时,他的手指停了一下。
照片里,他站在折叠桌旁边,一只手搭在白露的肩膀上,正在帮她把外套的领口掖好。
片场的灯光很暗,只有监视器屏幕的蓝光照亮了两人的脸。
白露的脸埋在手臂里,只能看到一半的侧脸和一只闭着的眼睛。
他的脸被蓝光打亮了一半,另一半藏在阴影里,表情看不太清,但那个姿势——一只手搭在她的肩膀上,另一只手在掖领口——那个姿势不是“导演照顾来探班的朋友”,那个姿势是“一个人在看另一个人睡觉,不想吵醒她”。
林舟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谁拍的?站出来。我请你吃饭。”
小刘秒回了:“我。刘某某。饭不用请,您别开除我就行。”
群里瞬间炸了。
张若昀:“哈哈哈我就说他会看到。”
陈赤赤:“林舟,你请小刘吃饭的时候能不能叫上我?我不吃别的,就吃饭团。”
邓朝:“你不是有火锅店吗?你请小刘。”
陈赤赤:“我是有火锅店,但我没有白露做的饭团。那能一样吗?”
郭奇林发了一条语音,点开之后是他的笑声,笑了好几秒才停下来,然后说了一句:“舟哥,你这顿饭请定了。
小刘可是拍下了历史性瞬间。”
林舟没有在群里再回复。
他把手机锁屏,放进口袋,从保温袋里拿出一个饭团,拆开保鲜膜,咬了一口。
饭团还是温的,米饭的温度透过保鲜膜传到他的指尖,暖暖的,像一个人的手心。
肉松的咸和黄瓜的脆在嘴里散开,和米饭的温度混在一起,和昨晚那张照片里蓝光下的画面混在一起,和他心里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痒痒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发芽的感觉混在一起。
他嚼着饭团,站在片场中央,看着远处的足球场。
道具组已经开始工作了,鼓风机嗡嗡地响着,落叶在风中打着旋,像一群找不到方向的蝴蝶。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浅粉色的卫衣,袖口长了一截,盖住了他半个手背。
他把袖口往上卷了两道,露出手指,拿起对讲机,按下通话键。
“各部门准备。
十分钟后开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