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舟说一个月给剧本,但其实他心里早有腹稿。
《西虹市首富》这个故事在他脑子里住了太久了,久到像一本翻烂了的书,封面掉了,内页卷了边,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他闭上眼睛就能看到画面——王多鱼站在破旧的出租屋里,面前是一个保险箱,保险箱里是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恭喜你,你获得了十个亿的使用权。
条件:一个月内花光。
不可赠送,不可捐赠,不可购买资产。
每一分钱都必须花在自己身上。”
他在另一个世界的出租屋里把这部电影看了不下五遍。
第一遍是在电影院里,跟一群陌生人一起笑到肚子疼。
第二遍是在出租屋里,用手机看的,屏幕太小,有些笑点没看清,又看了一遍。
第三遍是在加班回来的凌晨,泡面凉了,他一边吃一边看,笑到面汤从鼻子里喷出来。
第四遍、第五遍——他已经不是在“看”了,他是在“背”。
背台词,背节奏,背每一个笑点之间的间隔时间,背沈腾说那句“我不装了,我是亿万富翁”时的微表情。
他当时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只是觉得这部电影好笑,好笑到值得看很多遍。
现在他知道了,他在做功课。
为另一个世界的自己,做功课。
他想写一个完全不同于《沉默的证人》的东西。
一部纯喜剧。
《沉默的证人》是悬疑,是反转,是观众在电影院里屏住呼吸、不敢眨眼、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线索的紧张。
那是一部让人“疼”的电影。
下一部他要证明自己不止会写让人疼的戏,他还会写让人笑的戏。
不是综艺里那种即兴的、临场的、靠反应堆出来的笑,是剧本里写好的、结构性的、每一个笑点都精确到帧的、观众在电影院里笑完之后走出门还想再笑一遍的那种笑。
他要证明喜剧不是“好笑就行”,喜剧是最难的叙事类型之一,因为它要求你在让观众笑的同时,不让他们觉得你在刻意逗他们笑。
你必须在观众意识到“这是个笑点”之前,就已经把笑点埋好了。
等他们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笑完了。
他把工作室的门从里面反锁了。
窗帘拉上,台灯打开,桌上铺开一沓空白的A4纸,笔筒里插着三支黑色水笔和一支红色水笔。
他把手机调成勿扰模式,扣在桌上,屏幕朝下。
然后他打开笔记本电脑,新建了一个文档,在标题栏打了五个字——《西虹市首富》。
他盯着这五个字看了几秒,然后开始敲字。
第一幕,第一场。
王多鱼站在足球门前,守门。
对方球员一脚劲射,球直奔球门左上角。
王多鱼扑了过去,手指尖碰到了球,球变线击中门柱,弹了出去。
他没有扑到,但他也没有让球进。
这是他为数不多的高光时刻。
他所在的球队已经连输了八场,他是替补守门员,已经两年没有上过场了。
这场比赛是他最后的机会——如果再输,球队就要解散,他就要退役。
林舟敲到这里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
王多鱼这个人,和他有某种相似之处。
都是在底层挣扎了很久的人,都差一点就要放弃了,都在最绝望的时候被一扇从天而降的门砸中了脑袋。
但王多鱼比他幸运,王多鱼被砸中的是十个亿,他被砸中的是一档综艺节目和一瓶水。
他继续敲。
第二场,王多鱼接到神秘电话,被邀请到一栋豪华别墅。
别墅的主人是一位百亿富翁,富翁告诉他:你有一个失散多年的二爷,他留给你一笔遗产。
遗产分为两部分——第一个月,给你十个亿,你必须在一个月内花光。
花光之后,你才能继承剩下的三百亿。
规则有三条:不可赠送,不可捐赠,不可购买资产。
每一分钱都必须花在自己身上。
月底结算,多一分都不行。
王多鱼听完之后的表情,林舟写了三个版本。
第一版是“震惊”,太普通。
第二版是“狂喜”,太浮夸。
第三版是“他愣了三秒,然后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放下水杯的时候,手在抖”。
不是害怕,是兴奋到发抖。
一个穷了半辈子的人,忽然被告知他可以花十个亿,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我能买什么”,是“这不会是骗局吧”。
这就是王多鱼。
穷惯了的人,不相信天上掉馅饼。
林舟写剧本的方式和写歌完全不同。
写歌是情绪驱动——旋律在脑子里出现了,他抓住它,变成音符,配上和弦,填上词,整个过程可能只需要几个小时。
写剧本是逻辑驱动——每一场戏都要有功能,要么推进情节,要么塑造人物,要么埋设伏笔。
一场戏如果同时做到了这三件事,就是好戏。
如果只做到了其中两件,就是合格的戏。
如果只做到了一件,就是过场戏,能删就删。
如果一件都没做到,就是废戏,必须删。
他在韩冰工作室学到的最重要的一课就是——剧本不是写出来的,是删出来的。
他把自己关在工作室里,每天写到凌晨。
桌上堆满了外卖盒子和咖啡杯。
外卖盒子摞了四五层,最底下那层已经干了,剩饭粘在盒壁上,硬得像石膏。
咖啡杯的杯底积了一层深褐色的干涸液体,杯壁上印着好几圈不同深浅的咖啡渍,像树的年轮。
他的手指因为连续打字开始酸痛,指节微微发肿,敲键盘的时候能感觉到关节之间的摩擦,像老赵棚里那台旧调音台的推子,推起来会卡,卡的时候有“咔嗒”一声。
他不是在“写”剧本,他是在“翻译”。
把另一个世界的语言翻译成这个世界的语言。
《西虹市首富》里有很多依赖“地球梗”的笑点,比如“三口一头猪”——这句话在这个世界的语境里不好笑,因为这个世界没有那个梗的出处。
他需要找到等价的笑点,不是复制,是替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