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们在化妆台的灯光下安静地排列着,像一排正在等待上台的、沉默的演员。
传承人是一位六十多岁的老先生,川剧世家,从艺五十多年,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每一道纹路里都藏着半个世纪的脸谱油彩。
他把林舟叫到化妆台前,拿起一张红色的脸谱,示范了戴脸谱的标准动作——先用指尖勾住上缘的松紧带,拇指扣住下缘,手腕一翻,脸谱像一片叶子一样落在脸上,严丝合缝,连睫毛都没有被压到。
老先生把脸谱摘下来,递给他,说了句四川话:“你来。”
林舟接过脸谱。
松紧带的弹性比他预想的强,指尖勾住的时候能感觉到一股往回缩的力。
他回忆着老先生的动作,手腕一翻——脸谱扣在脸上,但方向反了。
不是左右反,是上下反。
上缘的松紧带勒住了他的下巴,下缘的松紧带卡在了额头上,脸谱上的眼睛图案对着他的眉毛,额头上那个象征忠勇的红色圆点刚好盖住了他的人中。
他整个人看起来像一个被倒扣在脸上的面具,不是变脸,是“露馅”——把脸谱戴反了,里面的人脸全露出来了。
全场笑了。
郭奇林笑得最夸张,折扇从他手里滑出去掉在地上,他蹲下去捡,捡到一半又笑了,蹲在地上起不来。
叶青用手捂住了嘴,但笑声从指缝里漏出来,清脆的,像成都春天里第一场雨打在芭蕉叶上的声音。
连老先生都笑了,笑完之后用四川话说了一句:“小伙子,脸谱不是帽子,不能倒着戴。”
林舟把脸谱摘下来,正过来,重新戴好。
松紧带勒在正确的位置上——上缘贴着额头,下缘兜住下巴,脸谱上的表情刚好覆盖住他的脸。
他对着镜子看了一眼,镜子里是一张红色的、怒目圆睁的、嘴角向下撇的关公脸。
他在那张脸谱后面眨了眨眼,然后转过头,对着郭奇林的方向,猛地甩了一下头——没变。
脸谱没掉,也没换,只是因为他甩头的幅度不够大,松紧带太紧了,卡住了。
全场又笑了。
这次老先生没有忍住,笑出了声,笑声沙哑但洪亮,在剧场里回荡了好几秒。
收工后,林舟坐在后台的椅子上卸妆。
脸谱的油彩不好卸,化妆师用卸妆棉蘸了油,在他脸上来回擦了好几遍,才把红色和黑色的颜料擦干净。
他的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微博推送。
他没点开,继续擦脸。
又震了一下,又震了一下。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热搜榜上多了一个新的词条,蓝色的“新”字,词条内容是叶青刚发的一条微博。
“第一次录跑男,紧张到不行,然后林舟师兄偷偷跟我说了一句‘就当来玩’,瞬间不慌了。
#感恩师兄#”
配图是她和林舟在化妆间里的自拍——两个人坐在化妆镜前,她在镜子里举着手机,林舟在画面的一角,正低着头按自己翘起来的那撮头发。
照片拍得不算精致,光线偏黄,构图也有点歪,但正是这种不精致让它显得很真。
林舟看了两秒,把手机放下,继续擦脸。
他不知道的是,这条微博的评论区在他放下手机的那一瞬间已经炸了。
“师兄师妹”四个字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一扇所有人都以为会一直关着的门。
评论区的画风从“叶青好美”到“林舟好暖”再到“等等,林舟是星辉的,叶青也是星辉的,那他们不就是师兄师妹吗”,然后有人接了一句“师兄师妹?这是要组CP吗”,再然后有人截了图,发到了另一个平台,标题写的是“星辉太子和他的星辉师妹”。
白露看到这条微博的时候,正在成都酒店的房间里敷面膜。
她今天没有录制任务——她的录制排期在明天,今天只是提前到成都做准备。
面膜是冰感的,贴在脸上凉丝丝的,她把手机举在面前,用没有被面膜盖住的眼皮下方那一条窄窄的视野看完了整条微博。
然后她往下滑,滑到评论区,看到“师兄师妹CP”那五个字的时候,她的手指停了一下。
面膜下面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说什么。
然后她点了个赞。
她点完之后,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零点几秒。
然后她又点了一下——取消了。
她把手机扣在床上,面膜下面的脸烫得像被成都的辣椒水泼过一样。
她对着天花板说了一句只有自己能听到的话:“白露你是不是有病。”
白露取消点赞的动作被截图了。
从她点赞到取消,间隔不到零点五秒——人的手指从屏幕表面抬起再落回去,需要的时间大约是零点三秒。
也就是说,她在按下点赞之后,只用了零点二秒就做出了取消的决定。
这个速度太快了,快到不可能是“想了想觉得不合适”,只可能是“手比脑子快,脑子反应过来之后手又比脑子快了一次”。
截图在二十分钟内传遍了所有八卦号。
标题一个比一个夸张——“白露点赞叶青微博又取消!疑似吃醋!”“林舟师妹抢CP位,白露坐不住了?”“星辉太子妃之争提前开战!”配图是三张截图并列:第一张是叶青的原微博,第二张是白露点赞后又取消的点赞记录,第三张是林舟在跑男第一期坐在台阶上揉脚、白露递水给他的画面。
三张截图被拼在一起,中间用红色的箭头连接,箭头旁边写着“第一季”和“第二季”,像是在画一条从过去到现在的时间线。
白露看到截图的时候,面膜已经揭掉了。
她坐在床边,头发被面膜的精华液打湿了几缕,贴在脸颊上,睡衣的领口有一圈被水洇湿的深色痕迹。
她盯着手机屏幕上那张截图看了很久,久到手机屏幕自动变暗了,她又按亮,又看了一遍。
然后她把手机扔在床上,整个人往后一倒,陷进被子里,用枕头捂住了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