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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郭家门客(1 / 1)

摄像师扛着机器在笑,机器在抖,画面在晃,但没有人喊“重来”,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种现场反应是后期剪辑永远剪不出来的。

它只属于这一刻,只属于这个剧场,只属于这群被一首关于堵车的歌击中了笑点、笑到忘了自己是在录节目的观众。

林舟唱完了最后一个音。

吉他弦还在微微震动,他的手指停在琴弦上没有松开。

台下的笑声像海浪一样慢慢退去,退到最后一排,退到剧场的墙壁上,被深红色的幕布吸收了。

然后掌声响起来。

不是跑男录影棚里那种整齐划一的、被场务举牌提示后的礼貌性鼓掌——是那种参差不齐的、有人拍得快有人拍得慢、有人边笑边拍、有人拍着拍着又笑了出来的、完全失控的、完全真实的、完全不属于任何流程设计的鼓掌。

演出结束后,林舟从舞台上下来,把吉他还给场务,接过郭奇林递来的水杯,喝了一口。

水是温的——郭奇林特意让人准备的,不是冰水,因为怕他嗓子受不了。

他还没来得及把水杯放下,就看到一个人从舞台的另一侧走上来。

深蓝色的长衫,千层底布鞋,步子不紧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他走上舞台的时候,观众席里还没有散场的观众开始鼓掌——不是在节目流程里的鼓掌,是真的、发自内心的、看到这个人就想鼓掌的鼓掌。

郭德纲走到林舟面前,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不是那种礼貌性的、握一下就松开的握法,是握住了之后又加了一点力气的、像在确认什么东西的握法。

他上下打量了林舟一番,目光从林舟的脸扫到他的肩膀,从肩膀扫到他的鞋,然后回到他的脸上。

那目光不是审视,是在看一个人值不值得他说下一句话。

“小伙子,你这歌……”郭德纲顿了一下,嘴角的弧度慢慢变大,“有点意思。

不过你觉得我们德云社是说相声的,还是唱歌的?”

林舟看着郭德纲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笑意,但笑意底下有一种很认真的东西——不是考验,是在等一个答案。

一个不是敷衍的、不是客套的、不是“您说什么都对”的答案。

林舟想了想,说了一句话。

“逗大家开心就行。

您说是不是,郭老师?”

郭德纲看着他,看了两秒。

然后他笑了。

那笑声不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客套笑,是从胸腔里翻涌上来的、浑厚的、带着共鸣的、整个剧场的音响系统都不需要放大的大笑。

他笑完之后拍了拍林舟的肩膀,那一下拍得不轻,拍得林舟的肩膀往下沉了半寸。

“行。这孩子,跟我回家吃饭。”

郭德纲说“跟我回家吃饭”的时候,林舟以为这是句客套话。

在娱乐圈,“改天请你吃饭”和“有空来家里坐坐”基本上等同于“再见”的另一种说法,没有人会真的等那顿饭,也没有人会真的去那个家里坐坐。

但郭德纲不是娱乐圈的人——至少不只是。

他是另一种生态里的生物,那种生态的规则不是“改天”而是“今天”,不是“有空”而是“现在”。

所以林舟卸了妆、换了衣服、把吉他留在剧场的后台、坐上了郭奇林叫来的车。

车是黑色的商务车,座椅是真皮的,车厢里弥漫着一种淡淡的檀香味,不是香水,是车载香薰,香薰的容器是一个小木球,挂在后视镜上,木球上刻着一个“德”字。

车开了四十多分钟,从北展剧场一路往南,穿过长安街,穿过前门,穿过一片林舟叫不出名字的老胡同,最后在一扇朱红色的大门前停下来。

门不是那种气派的、带石狮子的府邸大门——是那种藏在小巷深处的、不显眼的、如果你不仔细找根本找不到的院门。

门楣上没有匾额,门框上没有对联,只在门边的墙上钉着一块小小的铜牌,铜牌上刻着“私人住宅,谢绝参观”。

字体是楷书,笔画工整,像是请人专门刻的。

郭奇林推开门,侧身让林舟先进去。

院子比林舟想象的小,但比任何他见过的院子都更有生活的痕迹。

地面铺着青砖,砖缝里长着细细的青苔,踩上去微微打滑。

院子中央种着一棵石榴树,树干不粗,但枝桠伸得很开,在院子上空撑开一把绿色的伞。

树下摆着一张石桌和几把石凳,石桌的桌面被磨得很光滑,边角处有几个小小的缺口,像是一代又一代人在这里磕瓜子磕出来的。

院子的北面是一排平房,门窗都是老式的木框架,玻璃擦得很亮,能映出院子里石榴树的倒影。

南面是一道矮墙,墙上爬满了藤蔓植物,叶子在夜风里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郭德纲已经在餐厅里了。

餐厅在院子的东侧,不大,一张八仙桌,几把太师椅,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和为贵”,落款是一个林舟不认识的名字。

桌上的菜已经摆好了——不是他在电视上见过的那种德云社宴客的大阵仗,就是普通的家常菜:红烧排骨、清炒时蔬、一盘拍黄瓜、一碗西红柿鸡蛋汤,还有一碟花生米。

菜的卖相不算精致,排骨的糖色炒得偏深,青菜的叶子有一点点发黄,拍黄瓜里的蒜末切得大小不一。

但每一道菜都冒着热气,每一道菜都是用家里常用的白瓷盘装的,盘子边沿有磕碰过的痕迹,像是用了很多年。

同桌的还有几位德云社的老演员。

林舟认出了其中两个人——一个是常在郭德纲相声里捧哏的老先生,头发全白了,但精神很好,坐在郭德纲左手边,面前放着一杯白酒,杯子里只倒了不到三分之一。

另一个是德云社的总教习,五十出头,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袖口的扣子系得一丝不苟,坐在郭德纲右手边,面前放着一杯茶,茶汤的颜色很深,像是泡了很长时间。

还有几个年轻人,林舟叫不出名字,但从坐的位置和神态来看,应该是德云社的后辈演员,负责倒茶、添菜、以及在需要的时候接话。

林舟被安排在郭奇林旁边。

他坐下来的时候,郭德纲正在夹一块排骨。

排骨的骨头很小,肉很多,酱色的汤汁裹在肉上,在灯光下泛着油亮的光。

他把排骨夹到自己碗里,没有立刻吃,而是先用筷子把骨头上的肉拨了拨,确认炖得够烂了,才送进嘴里。

嚼完之后他点了点头,不知道是对排骨的味道表示满意,还是对什么别的事情表示认可。

吃饭的时候,郭德纲不怎么说话。

他不像在台上那样妙语连珠、包袱不断——在台上他是演员,每一句话都是为了逗笑观众。

在饭桌上他是主人,主人的任务是让客人吃好、喝好、不冷场。

但他的方式不是主动找话题,是在别人说话的时候认真听。

林舟注意到,郭德纲夹菜的动作很慢,每一筷子都夹得很少,夹起来之后会在盘沿上顿一下,把多余的汤汁顿掉,然后再送进嘴里。

这个动作他重复了很多次,每一次的节奏都一样,像一段被精确校准过的程序。

但他的目光从来没有离开过饭桌上的人。

他在看。

不是盯着看,是在用余光扫——谁在说话,谁在听,谁在吃菜,谁在发呆,谁的眼神在躲闪,谁的表情太用力。

这些信息被他收集起来,在脑子里分类、存档,成为他对一个人的判断依据。

林舟被看得心里发毛。

不是害怕,是那种被一个阅人无数的人当成研究对象来审视的时候,本能的不自在。

但他记得穿越前在职场学的规矩——这种时候越紧张越容易出错,越刻意越容易被看穿。

你越是在意对方在看什么,对方就越容易看到你的不自在。

最好的应对方式是放松。

不是假装放松,是真的放松。

该吃吃,该说说,该笑的时候笑,不该笑的时候别硬笑。

郭奇林在旁边各种捧哏。

他一边给林舟倒茶一边说:“爸,您不知道,舟哥在跑男上有多厉害。

第一期指压板送外卖,他把郑凯都给赢了——郑凯,小猎豹,速度担当,您知道吧?被一个送外卖的赢了。

”郭德纲夹了一粒花生米,嚼了两下,没接话。

郭奇林继续说:“还有那歌,您听了没有?《小幸运》《小情歌》《青花瓷》——全都是他自己写的。

韩冰导演都请他当编剧了,韩冰!那个拍悬疑片的韩冰!”郭德纲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还是没接话。

郭奇林还要继续说,坐在郭德纲左手边的老先生轻轻咳嗽了一声,郭奇林立刻闭上了嘴。

饭桌上安静了几秒。

郭德纲放下筷子。

他把筷子并拢,搁在碗沿上,筷尖朝左,筷尾朝右,放得很整齐,和碗沿形成了一个标准的直角。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林舟。

那目光和在台上看捧哏的不一样——在台上他的目光是表演的一部分,有设计过的角度和时长。

现在他的目光没有任何设计,就是一个人在认真看另一个人。

“小林,”郭德纲开口了,声音不大,但饭桌上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奇林是我儿子。

他跟谁玩我不拦着,他交什么朋友我也不干涉。

但我有两个要求。”

林舟坐直了。

他把筷子放下,双手放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

这个姿势不是表演出来的尊重——是他在韩冰的编剧工作室里学到的,当一个人要跟你说很重要的话的时候,你应该放下手里的一切,看着他的眼睛,让他知道你在听。

“您说。”

郭德纲伸出两根手指。

第一根手指竖起来的时候,饭桌上所有人都不自觉地停住了筷子。

“第一,别让他碰赌。

赌这个东西,沾上了就戒不掉。

我们这行,因为赌毁掉的人,我见过太多了。

不是他不想戒,是赌这个东西比任何瘾都狠。

赢了想赢更多,输了想捞回来,永远没有一个‘够了’的时刻。”

他把第一根手指收回去,竖起第二根。

“第二,别让他跟坏人混。

好人坏人,时间久了自然分得清。

但你年轻,你可能还没学会怎么分。

所以这个忙,我来帮你分——你觉得可以交的朋友,你交。

你觉得不确定的人,你问我。

我不拦着你交朋友,但我不想让你在不知道对方是坏人之前,就把对方当成了朋友。”

林舟看着郭德纲。

这个人在台上说了一辈子笑话,把无数人逗得前仰后合,让无数人在最难熬的夜晚对着手机屏幕笑出了声。

但现在他不在台上,他不在说笑话。

他只是一个父亲,在跟儿子的朋友说两件事。

两件对他来说比什么都重要的事。

“这两条你做到,”郭德纲把手指收回去,重新拿起筷子,“德云社后台永远给你留一个座。”

林舟端起面前的茶杯。

茶已经凉了,茶叶沉在杯底,茶汤的颜色从浅绿变成了深黄。

他把茶杯举到面前,没有站起来——在这个场合站起来太隆重了,会显得刻意。

他只是坐着,双手捧着茶杯,对着郭德纲的方向微微倾了倾杯身。

“郭老师,以茶代酒。我答应您。”

郭德纲端起自己的茶杯,和林舟的杯子轻轻碰了一下。

杯壁相触的声音很轻,轻到如果不仔细听根本听不到。

但他碰完之后没有立刻把杯子放下,而是举在面前,看着林舟,嘴角的弧度慢慢变大。

那是林舟从见到郭德纲到现在,第一次看到他从“观察者”切换成“自己人”的表情。

“你比你爸有意思。”

郭德纲说,把茶杯放下,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到林舟碗里。

排骨的汤汁浸到米饭上,在白色的米粒间晕开一小片棕色的油光。

林舟愣住了。

他端着碗,筷子悬在半空中,排骨上的热气从碗里升起来,模糊了他的视线。

他张了张嘴,想问的话太多,一时不知道从哪一句开始。

郭德纲没有等他整理好语言,自己先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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