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终点的时候,林舟的脚底板已经红了一片。
他把李奶奶慢慢放下来,扶她在椅子上坐好,然后自己退到旁边,蹲下来揉了揉脚。
白露从场边走过来,递给他一瓶水——冰的,瓶身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
和第一期一模一样。
林舟接过水,拧开瓶盖,喝了一口。
他没有说谢谢。
白露也没有说不用谢。
两个人之间隔着半米的距离,谁都没有说话,但谁都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录制接近尾声的时候,导演组说有一个惊喜环节。
邓朝、陈赤赤、郑凯、杨影、白露的家人全部被请到了舞台中央,和各自的MC站在一起,准备拍一张收官全家福。
工作人员在调整灯光和机位,摄影师在喊“再往左一点”、“朝哥你往右半步”。
林舟站在圆桌旁边,没有动。
李奶奶坐在椅子上,握着他的手。
老人的手心很粗糙,指节有些变形,是年轻时候干活留下的痕迹。
她把林舟的手握得很紧,好像怕他下一秒就会消失。
“各位,请看大屏幕。”
导演的声音从扩音器里传出来。
大屏幕亮了。
一段视频开始播放。
画面里是一间客厅——不是录影棚,不是演播室,是一间普通的、有碎花坐垫和绿萝的客厅。
茶几上放着一盆绿萝,叶子绿得发亮。
沙发上铺着碎花坐垫,坐垫被坐得有些塌了,但洗得很干净。
电视柜上摆着几张相框,相框里的照片看不太清,只能看到蓝色条纹T恤和一个笑得露出整排牙齿的年轻人。
一对中年夫妇出现在画面中央。
女人穿着深蓝色的针织衫,头发披在肩上,和那天晚上在电话里小心翼翼地说“舟舟,是我”的声音对上了——就是她。
男人站在她旁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表情严肃但眼底有一种藏不住的、紧绷的、快要溢出来的东西。
他摘下墨镜,对着镜头开口了。
“舟舟,我是你爸。”
全场安静了。
林舟站在圆桌旁边,手里的水瓶慢慢滑落,掉在地上,发出闷的一声响,水从瓶口涌出来,在舞台地板上洇开一小片。
他没有低头去看,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大屏幕上。
“这些年你一直一个人在外面,爸爸妈妈一直在看着你。”
中年男人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喊话,喊了很久,终于传到对方耳朵里,“今天,我们想让全世界知道——”
林舟看到画面里中年男人身后墙上那个Logo的时候,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
那个Logo他见过。
不是在这个世界——是在另一个世界的娱乐新闻里,在综艺节目的片尾赞助商名单里,在各大颁奖典礼的冠名屏幕上。
星辉传媒。
国内TOP3的娱乐公司,旗下拥有十几位一线艺人,年营收近百亿。
而这个Logo就在他父亲身后的墙上,不是贴纸,不是临时挂上去的背景板,是镶嵌在墙体里的、带灯箱的、公司正门的Logo。
那个Logo出现在大屏幕上的时候,录影棚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
不是比喻——是所有人都同时停止了呼吸,停止了眨眼,停止了任何多余的动作,整个空间在那一瞬间变成了一幅静态的油画。
灯光师忘了调光,摄影师的手停在镜头对焦环上,导演在监视器后面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忘了喝。
那个Logo太显眼了,显眼到整个娱乐圈没有人不认识——星辉传媒。
国内TOP3的娱乐公司,旗下拥有十几位一线艺人,年营收近百亿。
它的Logo是一颗五角星被两道弧线环绕,像一颗正在被轨道捕获的行星。
这颗星出现在无数电影的片头、无数综艺的片尾赞助商列表、无数颁奖典礼的冠名屏幕上。
而此刻,它出现在林舟父亲身后的墙上,不是贴纸,不是临时挂上去的背景板,是镶嵌在墙体里的、带灯箱的、公司正门的Logo。
灯箱的光把五角星的轮廓照得锃亮,金属边框反射着走廊的灯光,在画面边缘切出一道锐利的高光。
屏幕里这个戴着墨镜、自称“你爸”的中年男人,正是星辉传媒的创始人兼董事长——林鸿远。
陈赤赤嘴里叼着的零食掉了。
那是一根牛肉干,他从早上揣到现在一直没舍得吃,准备留到收官环节当零食彩蛋。
牛肉干从嘴角滑落,在空气中翻了个身,落在他的运动鞋鞋面上弹了一下,滚到地上。
他没有低头去捡,甚至没有意识到它掉了。
他的嘴还保持着叼东西的形状,张着,合不上,像一扇忘了关的窗。
郑凯是第一个发出声音的人。
他的声音不大,像在自言自语,但录影棚太安静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林舟,你不是说你爸妈做点小生意吗?”这句话像一颗石子丢进了平静的湖面。
邓朝也傻了。
他站在舞台中央,一只手还搭在孙丽肩上,另一只手指着大屏幕,转头看向导演组的方向——那个眼神是在确认,这是不是整蛊环节。
跑男做了这么多季,整蛊环节不是没有过,但整蛊到让一个MC的父母以这种形式出现在收官录制的大屏幕上,尺度太大了。
导演在监视器后面摇头。
不是整蛊。
白露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
不是因为她比别人聪明,是因为她从始至终一直在看林舟。
从大屏幕亮起的那一刻起,她的目光就没有离开过林舟的脸。
她想看他是什么反应——因为他的反应才是真的,屏幕里说的每一个字都可以是剧本,但林舟脸上的表情不会是剧本。
林舟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不是“没有表情”的那种没有表情——是表情太多、太复杂、涌上来的速度太快,所有肌肉同时收到了指令,谁也不知道该执行哪一个,所以全部停摆了。
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微微张开,像一条被搁浅在岸上的鱼,想呼吸但找不到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