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律所的时候雨停了。
空气里有一种雨后特有的清冽,地面湿漉漉的反着路灯的光。
白露走在林舟旁边,步子比平时慢了很多,毛绒拖鞋换成了帆布鞋,踩在人行道的水洼边沿,小心翼翼地绕开每一片积水。
走到律所门口第三棵法国梧桐树下时,她突然停下了脚步。
“林舟。”
“嗯?”
“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她转过身来看着林舟,路灯的黄光透过还没干透的梧桐叶洒在她脸上,斑驳的、碎碎的,和第一期跑男录制休息时间她逆着录影棚顶灯站在他面前时一模一样。
只是那时候她递给他一瓶冰水,笑着露出牙龈说“你刚才的样子挺好笑的,但也很帅”。
现在她没有笑,她眼圈红着,但眼神很认真,认真到林舟能看清她瞳孔里自己的倒影。
林舟挠了挠头。
他想起上辈子在互联网公司,部门里最照顾他的前辈离职的时候,他也问了同样的问题——“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前辈说因为你是唯一一个主动帮我改过周报的实习生。
当时他觉得这个答案太轻了,后来才明白,真正值得被记住的事,在发生的当下都是轻的。
“因为第一期,”林舟把手从头上放下来,插进裤兜里,“所有人都在看我笑话的时候,只有你递给我一瓶水。”
第十期跑男的录制地点在安徽金寨的一所乡村小学。
大巴车在山路上颠了两个多小时,林舟靠窗坐着,耳机里循环播放着老赵昨晚发来的《年少有为》正式版混音——那位男歌手录了四遍才过,副歌的高音部分每次都在同一个位置破掉,最后一遍终于唱上去了,老赵在调音台前鼓了掌。
窗外从高速公路变成省道,从省道变成盘山土路,最后在一条窄得只容一辆车通过的水泥路口停了下来。
学校在路的尽头,两栋二层教学楼,一个水泥地操场,操场边缘立着一根旗杆,旗杆顶上的红旗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
张若昀站在学校门口等他们。
他比所有MC都早到一天,穿着和周围村民没什么两样的深蓝色长袖T恤和旧牛仔裤,要不是那张脸太显眼,混在人群里根本认不出来。
他在这里拍过戏,跟校长和几个老师都认识,看到邓朝从大巴上跳下来,他走过去拍了拍邓朝的肩膀:“朝哥,今天的任务不是跑,是干活。”
节目组把MC分成三组。
邓朝和郑凯负责体育课——带孩子们在操场上办一场小型运动会。
陈赤赤和杨影负责后勤——给全校师生做一顿午饭。
林舟和白露负责音乐课。
白露听到分组的时候转头看了林舟一眼,嘴角藏着一个“咱俩又分一组了”的笑意,但没说出来。
音乐教室在二楼最东头,窗户正对着后山的竹林。
林舟推开门的时候愣了一下——教室里没有一件像样的乐器。
墙角放着一台老旧的脚踏风琴,琴键黄了好几块,踩下去发出吱呀吱呀的漏气声。
黑板上用彩色粉笔写着“欢迎跑男哥哥姐姐”,粉笔字歪歪扭扭的,最后一个“姐”字写不下了挤在黑板边沿上。
十几个孩子坐在长条木凳上,最小的大概一年级,最大的看着像五年级,全挤在一间教室里,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门口。
“老师们好——”孩子们齐声喊,声音参差不齐但喊得特别用力。
林舟站在讲台上,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准备了歌,准备了吉他,甚至准备了如果孩子们太安静怎么活跃气氛的方案。
但他没准备面对十几双亮晶晶的、没有任何预设的眼睛。
这些孩子不认识他,没看过跑男,不知道什么叫热搜,不知道《小幸运》和《小情歌》的旋律曾经让几亿人掉过眼泪。
他们只知道今天学校里来了几个“电视上的哥哥姐姐”,其中一个要教他们唱歌。
白露从教室后面搬了张凳子放在讲台旁边,轻声说了句:“开始吧。”
林舟把吉他拿出来,在脚踏风琴旁边的破凳子上坐下来,试了试弦。
山里的空气湿度大,吉他音色有些闷,但不影响弹。
他抬头看着坐在第一排的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说:“今天教大家一首歌,叫《虫儿飞》。
我唱一句,你们跟着唱一句,好不好?”
“好——”孩子们喊得比刚才更响了。
林舟弹了第一个和弦。
旋律很简单——简单到不需要任何乐理知识就能跟着哼。
他唱了第一句:“黑黑的天空低垂——”孩子们跟着唱,调从北京跑到了海南,又从海南跑到了新疆。
坐在第二排的一个小男孩闭着眼睛使劲喊,脖子上的青筋都鼓起来了,每个字都咬得很用力但不走心。
白露站在教室后面,用手捂着嘴,肩膀在微微发抖——不是感动,是憋笑憋的。
她见过林舟在录影棚里面对上百位观众弹唱,见过他在音乐特辑上用《青花瓷》震住全场,但她从来没见过他教一群跑调跑到天上去的孩子唱歌。
他脸上的表情特别认真,每一句都唱得很稳,好像完全没注意到身后的合唱已经变成了一场音准上的自然灾害。
唱到第三遍的时候,孩子们差不多能跟上旋律了。
不算好听——用老赵的专业标准来衡量,这大概是“灾难级”。
但那个闭上眼睛喊的小男孩终于睁开了眼睛,羊角辫小女孩的手指在课桌上悄悄打着拍子,坐在角落里的一个穿灰色旧毛衣的女孩从头到尾没出声,但嘴唇在动,每一个字都对得上。
林舟看着那个灰毛衣女孩,想起了另一个世界的自己。
在福利院长大的小孩,不太习惯大声说话,不太习惯被注意到,但会把喜欢的东西在心里默默重复无数遍。
下课铃响了。
孩子们呼啦啦地跑出教室,灰毛衣女孩经过讲台的时候放慢了脚步,然后被羊角辫小女孩一把拉走了。
林舟把吉他靠在风琴旁边,走出教室想透透气,刚跨出门槛,袖子被轻轻拽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