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
砚秋农机厂的大院墙上,挂起了一块新牌子。
黑板上用白粉笔写着几个大字:“家庭作坊基础管理课”。
赵启明刚洗完脸,手里拿着毛巾走过来。
他看着黑板上的字,一头雾水。
顾念念正拿着粉笔在黑板上画表格。
赵启明忍不住开口抱怨。
“顾指导,你这不是乱弹琴吗?”
“昨天维修点那几个新来的学徒,把齿轮箱里的倒挡齿轮全给装反了。”
“我正准备给这帮拿扳手的粗人上上规矩课。”
赵启明指着院子另一头。
“你把那些踩缝纫机的农村老娘们也叫来一起上课?”
“这针线活和修铁疙瘩,能是一码事吗?”
刘铁军刚好端着搪瓷茶缸从省大驻点办公室走出来。
他吹了吹水面上的茶叶沫子,满脸不赞同。
“顾老师,这回赵厂长说得对。”
“你办远程教育,搞机械培训,这都是正经的工业项目。”
“你把布偶裁缝的活儿混进来,传出去人家怎么看咱们省大的试点?”
刘铁军摇着头。
“这就好比把拉粪车的跟开飞机的拉到一个教室里培训,简直是胡闹。”
院子里,两拨人已经泾渭分明地坐好了。
左边是几十个满手油污的维修学徒和修理工。
右边是几十个拿着针线笸箩的乡镇妇女。
大家都觉得别扭,谁也看不起谁。
顾念念没有理会刘铁军的冷嘲热讽。
她拿着黑板擦,把黑板从中间一分为二。
“今天,我不讲公式,也不讲原理。”
顾念念的声音清脆有力。
她在黑板左边写下四个字:布偶裁剪。
在右边写下四个字:齿轮拆解。
老修理工吴守坐在第一排,吧嗒吧嗒抽着旱烟。
他指着黑板喊了一声。
“顾指导,俺们是来学怎么让拖拉机不冒黑烟的,不是来学怎么缝布娃娃的。”
几个学徒跟着哄笑起来。
顾念念拿起粉笔,在左边画了一个简单的布料排版图。
“吴师傅,你觉得裁剪布料很容易对吧?”
顾念念转身看着他。
“我妈做娃娃,一尺布能排版出三个娃娃的外壳,损耗率不到百分之五。”
“她把剪裁、塞棉花、缝合这三步,分给了三个人形成流水线。”
顾念念手里的粉笔转到右边。
“吴师傅,你带徒弟修减速器,拆外壳、洗齿轮、装轴承,是一个人从头干到尾。”
“结果呢?”
顾念念盯着吴守。
“昨天你一个人干了三个小时,旁边两个徒弟看了三个小时的闲差。”
吴守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旱烟袋也停在嘴边。
顾念念敲了敲黑板。
“这就是管理上的浪费!”
“修机器和缝娃娃,本质上没有任何区别。”
顾念念在两边同时写下一行大字:极简排产与工序标准化。
“我们要建立的,不是单打独斗的手艺人。”
“我们要建的是村镇级的家庭作坊网络。”
顾念念指着台下的妇女们。
“你们不要以为自己只是在做小手工。你们的每一针,都必须像螺丝钉一样严丝合缝。”
“下一个环节接手的时候,绝不能因为你的线头没处理好而卡住。”
她又指向那群修理工。
“你们也不要觉得拿扳手就高人一等。”
“如果你们连零件的分类码放都做不到标准化,你们的效率连踩缝纫机的妇女都不如!”
刘铁军站在后面,手里的茶缸慢慢放了下来。
他原本以为顾念念在胡闹。
但他听了几分钟后,突然发现顾念念正在把一套极度现代化的工业管理理论,拆解成最直白的大白话。
她把宋婉清那种精打细算的持家智慧,和现代极简排产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
老修理工吴守把旱烟袋在鞋底上磕灭,老老实实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破旧的笔记本。
那些修机器的汉子们,也终于收起了轻视的眼神。
他们开始认真听顾念念讲解怎么把修车工序拆分成流水线。
坐在最后排的顾砚秋,看着台上的女儿,眼眶微微发热。
他造了一辈子机器,却从来没想过把老百姓的日常生活和工业生产融合得这么深。
这一堂课,彻底打通了砚秋农机和婉清布艺的管理脉络。
两个原本平行的家庭事业,在方法论上完成了历史性的汇合。
大院里再也没有杂音,只剩下笔尖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
就在顾念念讲完最后一个排产公式的时候。
大院外的大路上,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汽车喇叭声。
一辆绿色的军用吉普车卷着黄土,停在了农机站的铁门外。
车门推开,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的年轻人大步流星地走进来。
他手里拿着一封盖着省委大红印章的牛皮纸信件。
年轻人环视了一圈,目光锁定在顾念念身上。
他大步走上主席台,把那封信递给顾念念。
“顾指导,省城有紧急通知。”
年轻人语气极其严肃。
“方正国领导亲自点的将,要求你必须在三天内带队前往省城大礼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