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启明站在顾念念身边直喘粗气。
他黝黑的脸上全是焦急。
大院里的妇女们原本还在欢呼雀跃,听到赵启明的话,一下子全安静下来了。
老村长手里的烟袋锅子直接顿在半空。
顾明远扒开人群挤到最前面。
“赵厂长,你把话说清楚!谁敢抢咱们的单子?”
赵启明把手里那个被退回来的布偶娃娃狠狠摔在桌子上。
“省城百货大楼的经理打电话来说了。”
“今天早上有个县下面小镇的皮具厂,拉了整整两拖拉机的布偶送过去。”
“款式跟咱们一模一样,连那两只大耳朵的弧度都没差。”
“最要命的是,他们每个娃娃的供货价,比咱们硬生生便宜了两毛钱!”
两毛钱,在这个年代足够买一斤上好的棒子面。
底下的妇女们瞬间慌了神。
二婶急得直拍大腿。
“哎哟我的天!便宜两毛钱,那人家大商场肯定要便宜的啊!”
“这布偶生意咱们还没捂热乎,就要被挤兑黄了?”
人群中有人开始出主意。
“顾指导,咱们也降价吧!”
“对!大不了咱们少赚点,便宜三毛钱!总不能让活儿断了!”
“就是累点怕啥,只要能接单,一毛钱利润我们也干!”
恐慌情绪在人群中迅速蔓延。
顾念念看着群情激愤的妇女们,眉头微微皱起。
她还没开口,宋婉清突然往前走了一步。
宋婉清原本局促的肩膀此刻挺得笔直。
她一把抓起桌上那个所谓抢单的布偶娃娃,拿在手里掂了掂。
然后她转身,从布袋里拿出那把锋利的大剪刀。
“咔嚓”一声脆响。
宋婉清毫不犹豫地从娃娃的后背剪了下去。
劣质的布料瞬间裂开一个大口子。
一股刺鼻的霉味立刻在空气中散开。
宋婉清把手指伸进破口,用力掏出一大把黑灰色的絮状物。
那根本不是新棉花,而是夹杂着碎线头和灰尘的黑心旧棉套。
大院里瞬间鸦雀无声。
宋婉清把那把黑心棉扔在桌上,拍了拍手上的灰。
“大家都看清楚了!”
“这就是他们能便宜两毛钱的原因!”
“省下了干净棉花,用这脏东西糊弄人,还把布料换成了透风的劣质边角料!”
宋婉清转头看着刚才提议降价的几个大婶,语气严厉。
“你们说要降价跟着他们卷?”
“降价就是死路一条!”
“今天你降两毛,明天他塞烂泥巴降五毛,后天这门手艺就全臭了!”
县里百货站的一个干瘦采购员恰好在院子里听课。
他平时专收各村的便宜土特产,此刻端着茶缸走上前。
采购员撇了撇嘴,语气里全是看不起。
“宋大姐,你这话就不懂市场了。”
“城里人买个布老虎回去就是给孩子摔着玩的,谁管你里面塞的是白棉花还是黑棉花?”
“能卖出去、能换回钱的就是好买卖。”
“你们死扛着价格不降,人家百货大楼凭什么要你们的货?”
采购员敲了敲桌子,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
“听我一句劝,赶紧把价格打下来,我还能帮你们走一走县里的销路。”
这番话让刚有了底气的妇女们又犹豫起来。
宋婉清却没有半点退让。
她抓起自己亲手缝制的一个红布偶,重重拍在采购员面前。
“这位同志,我们不降价。”
“我们不仅不降,我还要带着周边三个乡镇的妇女小组,立规矩!”
采购员嘲笑出声。
“立规矩?你一个踩缝纫机的家庭主妇,想当全县的祖师爷?”
宋婉清没有理会他,直接面向台下的妇女。
“从今天起,婉清布艺正式跟三个乡镇合作接单!”
“但我立下三条铁律!”
“第一,先培训!凡是接单的人,必须来我这学三天的针脚排布和成本核算!”
“第二,后接单!不合格的手艺,一件废料都不给做!”
“第三,统一结算!做好的货全送到农机站来质检,谁也不许私自去城里压价卖!”
底下的大婶们面面相觑。
这样严格的规矩,她们以前连听都没听过。
顾念念此时走到母亲身边,从包里拿出一卷极细的彩色尼龙线。
“我妈的规矩,是为了保护大家的手艺不被劣质货坑死。”
顾念念把那卷线展示给所有人看。
“城里人也许不懂棉花好坏,但他们认招牌。”
“以后我们每出一个娃娃,都要在后背接缝处,打一个只有咱们自己懂的死结彩线暗记。”
“我要让省城的人知道,没有这根彩线的,全是会生虫子的假货!”
采购员脸色一青。
这母女俩一套组合拳下来,直接把低价抢单的劣质货给逼上了绝路。
有了独特的防伪暗记和严格的质检网络,降价就成了一个笑话。
老村长一拍大腿,大声叫好。
“就按宋大姐说的办!咱们清清白白做人,干干净净做货!”
妇女们重新振作起来,纷纷涌上前要报名登记。
宋婉清拿着账本,井井有条地记录着每一个人的名字和排期。
这场降价危机,硬生生被她变成了扩大生产规模的契机。
夜幕降临。
顾念念独自坐在农机厂的办公室里。
台灯散发着橘黄色的光。
她的办公桌上摆着两张纸。
左边是宋婉清下午刚整理好的布艺配件成本核算表。
右边是顾明远送来的水泵维修流程排产单。
顾念念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目光在这两张表上扫来扫去。
突然,她的手停在了半空。
她盯着两份看似风马牛不相及的表格,把两张纸完全重叠在了一起。
透过台灯的光,两份表格的流程节点竟然惊人地吻合。
顾念念猛地站起身。
她终于明白,接下来要把这群散兵游勇变成正规军,缺的究竟是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