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砚秋走上主席台。
他原本是砚秋农机厂的奠基人,但因为身体原因和早年的打击,一直退居幕后。
今天,他没有穿厂长常穿的那种笔挺干部服,而是套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劳动布工作服。
台下坐着的,不仅有刚才参加考试的孩子,还有各个村镇的修理工、大队的支书,甚至还有红星老厂的陈国富。
陈国富看着台上那个熟悉的老对手,脸色十分复杂。
刘铁军凑到顾念念身边,压低声音。
“顾老师,你让你爸来讲课?他那套造拖拉机的老黄历,现在早就跟不上微机排产的节奏了吧?”
顾念念盯着台上的父亲,语气平淡。
“刘处长,看下去就行了。”
顾砚秋站在麦克风前,没有翻开任何讲义。
他对着台下的赵启明挥了挥手。
“启明,把东西抬上来!”
赵启明立刻带着两个精壮的工人,嘿咻嘿咻地抬着一个重达百斤的铁疙瘩,扔在了主席台正中央。
那是一台外壳完全炸裂、齿轮扭曲成一团废铁的水泵样机。
上面甚至还沾着多年前的陈年泥垢。
台下的人全愣住了。
这算哪门子实操课?一上来不摆先进设备,居然搬上来一台报废的破烂?
陈国富皱着眉头喊了一嗓子。
“老顾,你这唱的是哪一出?拿台破机器上来丢人现眼?”
顾砚秋没有生气,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满是油污的扳手。
走到那台废机器前,用力敲了敲炸裂的外壳。
“陈国富,你别嫌它丢人。”
“这是八年前,我亲手画图、亲手下料打出来的一台高扬程水泵样机。”
顾砚秋的声音在空旷的大院里回荡。
“当年我野心大,想造全省抽水最快的机器。我用了最好的轴承,最紧凑的齿轮箱排布。”
“结果呢?”
顾砚秋猛地用扳手卡住一根扭曲的传动轴,用力一掰。
“嘎嘣”一声,那根轴直接断成了两截。
“结果它下到村里,只抽了三天水,就因为泥沙倒灌,轴承卡死,直接炸膛了!”
全场鸦雀无声。
没有人敢在讲台上,当着几百人的面,这么把自己的老底和最失败的作品扒光了给别人看。
顾砚秋转过身,看着台下那些常年跟土地打交道的汉子。
“我今天站在这,不是来教你们怎么把机器造得多高级、多花哨的。”
“我是来告诉你们,在这片黄土地上,老百姓真正需要的机器是什么样的!”
顾砚秋指着那台废铁。
“公差太小,那是省城精密机床该干的事。在村里,轴承缝隙要是留不住黄泥巴,转半天就得卡死!”
“用料太脆,那是只看指标不看实际。咱们的拖拉机下地,遇到大石头,底盘扛不住就是一堆废铁!”
顾砚秋的眼神越发锐利。
“我们要造的,是皮实!耐造!坏了能让村口的铁匠铺一锤子砸回去接着用的机器!”
这番话,如同洪钟大吕,震得在场所有的修理工和村长热血沸腾。
以前那些专家下乡,总是满嘴的高端数据,听得大家云里雾里。
但顾砚秋这一课,把高高在上的工业制造,直接拉回了泥土里。
二狗坐在第一排,眼睛瞪得像铜铃,拼命地在顾念念送他的本子上画着那台炸膛机器的结构。
陈国富坐在后排,夹着香烟的手指微微发抖。
他看着顾砚秋,又看了一眼站在旁边始终平静的顾念念。
他突然明白,自己输得不冤。
顾家人骨子里对这片土地的认知,比他陈国富要深得多。
顾砚秋讲完最后一个受力点,扔掉扳手,拍了拍手上的铁锈。
台下沉默了两秒,随后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掌声经久不息。
顾砚秋完成了从一个落寞厂长,到农机经验传承者的完美转身。
他走下台,走到顾念念身边。
顾念念看着父亲额头上的汗水,把一条毛巾递给他。
然后转头看向站在主席台阴影处、一直默默看着这一切的母亲宋婉清。
“妈,爸的课讲完了。”
“接下来,该轮到你了。”
宋婉清吓了一跳,连连摆手,满脸惊慌。
“我?我一个踩缝纫机的家庭妇女,大字都不识几个,我能上台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