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看着顾念念手里那本连供销社里都卖不上两毛钱的空白笔记,全都愣住了。
刘铁军瞪大了眼睛,压低声音提醒。
“顾老师,你别开玩笑了。人家考了跨年级第一,你这奖品也太寒碜了吧?”
“省委的方领导可一直关注着咱们的试点。你这连个红皮奖状都不发,传出去别人还以为咱们省大抠门!”
台下那些家长和领学人的眼神也有些错愕。
在他们朴素的认知里,考了第一就应该发大红花,发搪瓷脸盆,发热热闹闹的奖金。
顾念念根本没有理会刘铁军的抱怨。
她拿起桌上的铁皮大喇叭,声音清晰地传遍整个大院。
“程小禾,上台。”
程小禾站在人群的最前面,听到自己的名字,立刻挺直了腰板。
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褂子,一步一步稳稳地走上主席台。
没有怯场,只有一种远超同龄人的镇定。
顾念念走到程小禾面前,蹲下身,与她的视线平齐。
她没有说任何夸奖和煽情的话。
只是把那本空白的笔记,和一支用过一半的普通英雄牌钢笔,郑重地放在程小禾的手心里。
“小禾,很多人觉得你应该得到一张大红奖状,或者一笔奖金。”
顾念念的声音不大,却通过喇叭砸在每一个人的心坎上。
“但我今天不给你发奖状。”
全场一片安静,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顾念念伸出手指,点了点那本空白的笔记。
“奖状,是贴在墙上给别人看的。它只能证明你曾经努力过,但别人夸你两句,那阵风也就过去了。”
“可是这本笔记不一样。”
顾念念的目光锐利而坚定,直视着程小禾的眼睛。
“笔记,是用来记录你犯过的错,算错的题,和你想不通的道理。”
“奖状是别人看见你。”
“笔记,是你继续看见你自己。”
程小禾握着那本笔记的手猛地收紧。
她小小的胸膛剧烈起伏着。
在这之前,她拼命学习是为了改变命运,是为了让村里人看得起。
但顾念念的这番话,就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直接切开了虚荣的表皮,露出了求知的内核。
学习从来不是为了向任何人证明什么,而是为了让自己拥有一直向前走的能力。
程小禾红着眼眶,重重地点了点头。
“顾指导,我记住了!以后这本子上的字,每一笔都是写给我自己的!”
台下的顾明远听到这句话,眼圈猛地一红。
他转过头,看着身边那些满身泥土的汉子,大吼一声。
“听见顾指导的话没!都把腰板给我挺直了!”
“读书不是为了显摆!是为了咱们以后再也不吃没文化的亏!”
雷鸣般的掌声在大院里轰然炸响。
没有锣鼓喧天,没有大红花,却比任何一次表彰大会都让人热血沸腾。
刘铁军站在后面,手里端着茶缸,嘴巴微张,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他这种在体制内混了大半辈子的人,第一次被这种极致清醒的教育理念深深震撼。
顾念念站起身,压了压手,让全场安静下来。
“理论考试结束了。”
“接下来,是咱们大人们的实操课。”
顾念念转过头,目光越过人群,落在考场外围一个穿着老旧中山装的身影上。
“基础打牢了,就得有人教他们,那些铁疙瘩到底是怎么转的。”
考场边缘。
顾父顾砚秋站直了身子。
他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大步从人群中挤了出来。
“这帮小子光会算不行。”
顾砚秋的声音洪亮如钟。
“今天,我来给你们上第一堂实操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