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国富满头大汗地站在后台走廊里。
他那件藏青色中山装的后背已经被汗水完全浸透了。
周围站着红星老厂的几个副厂长,还有省内其他几家大型农机厂的一把手。
这些平日里在各个地市呼风唤雨的厂长们,此刻全都眼巴巴地盯着顾念念。
顾念念手里捏着那个沉甸甸的神秘牛皮纸袋。
纸袋封口处的棉线被粗暴地扯开了。
她低头看去,眼神瞬间变得极其锐利。
纸袋里装的根本不是什么先进的技术图纸,也不是上级下发的文件。
而是一沓沓泛黄的、沾着刺鼻机油味和黑色污垢的原始报修单。
在这些报修单下面,压着几张手工绘制的内部亏损台账。
这些纸张边缘都已经卷曲,显然被人反复翻阅过无数次。
这是红星老厂和其他几家大厂过去五年里,最真实、最血淋淋的底层故障数据。
这些数据记录了他们生产的机器在哪一种地形最容易断轴,在哪一种气温下齿轮会崩裂。
在过去的年月里,这些数据是他们捂得最严实的家丑。
谁要是敢把这些真实残次品率和返修率泄露出去,在省厅的采购会议上就得被戳断脊梁骨。
但今天,在见证了顾念念那套近乎恐怖的排产与防伪闭环后,他们选择了彻底交底。
顾念念抬起头,目光扫过陈国富那张布满焦虑的脸。
“陈厂长,你们这是把家底都掏给我了。”
陈国富苦笑了一声,伸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油汗。
“顾指导,今天在台下,我们这帮老家伙算是彻底被你打醒了。”
“我们以前总是闭门造车,捂着盖着怕别人偷学。”
“结果机器越造越糙,下面的农户骂娘的声音越来越大。”
陈国富指着那个牛皮纸袋,手指微微发抖。
“这些数据留在我们手里,就是一堆废纸,是催命符。”
“但放在你那套数学模型里,也许就能变成救命的良药。”
其他几个厂长也纷纷点头,眼神里满是无奈和期盼。
“顾指导,方领导在上面看着,全省农机行业的命脉,现在都在你手里了。”
顾念念把牛皮纸袋重新封好,紧紧夹在腋下。
“各位厂长,东西我收下了。”
“三天后,砚秋农机会出台一份全新的方案,到时候还请各位准时来厂里开会。”
说完,顾念念没有多做停留,大步走出了省城大礼堂的后门。
赵启明已经跨在一辆偏三轮摩托车上等着她了。
两人一路风驰电掣,赶回了砚秋农机厂。
回到厂里,顾念念连口水都没顾得上喝,直接推开了会议室的门。
刘铁军正端着掉漆的搪瓷茶缸在里面等消息。
看到顾念念进来,刘铁军赶紧迎上去。
“顾老师,今天在礼堂可是大大地露脸了!方领导带头鼓掌啊!”
顾念念没有理会他的恭维,直接把那个厚重的牛皮纸袋“砰”地一声砸在会议桌中央。
“赵厂长,去把厂里所有的技术骨干全叫过来。”
“立刻开会。”
赵启明见顾念念脸色凝重,二话没说跑了出去。
不到十分钟,会议室里挤满了穿着工作服的车间主任和老技工。
顾念念解开牛皮纸袋,把那一沓沓报修单倒在桌面上。
“各位,波士顿大学那一折购买的三套微机设备,下周就能运到。”
“我决定,等设备一到,立刻启动省内农机故障与调度数据标准库。”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刘铁军吹了吹茶缸里的茶叶沫子,满脸不解。
“顾老师,啥叫标准库?”
顾念念拿起一根粉笔,转身在身后的黑板上画了一个巨大的圆圈。
“就是把全省所有合作农机站的故障、维修耗材、使用时长和农户成本,全部纳入我们的微机系统。”
“从今往后,不管它是红星厂造的,还是咱们砚秋造的机器。”
“只要是送修,都必须按咱们制定的一套统一编号和故障代码进行登记。”
赵启明一听,眉头直接拧成了一个死结。
他粗糙的大手在桌上重重拍了一下。
“顾指导,这事儿我不赞成!”
“咱们厂现在自己这摊子事都忙不过来。”
“你要把全省的数据都揽过来,那得要多少人手去算?大家伙儿还不累吐血?”
刘铁军也在一旁帮腔。
“是啊顾老师,这吃力不讨好的事儿咱们干嘛要接?”
“再说了,你要求统一编号反馈,别的厂子凭什么听咱们的?”
“人家也有自己的规矩,谁愿意把底牌亮给你看?”
顾念念双手撑在桌面上,目光锐利地盯着刘铁军。
她伸出食指,重重敲击着那些沾满油污的报修单。
“刘处长,你仔细看看这些是什么!”
“这是红星厂和全省大厂主动交出来的底牌!”
刘铁军和赵启明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平日里把数据捂得死死的竞争对手,竟然主动把命脉送到了顾念念手里?
顾念念站直身子,语气坚决。
“他们已经撑不下去了。”
“如果我们不趁着这个机会把规矩立起来,全省的农机工业只能继续在一盘散沙里烂掉。”
“微机一到,运算量根本不是问题。”
“我们要做的,就是把一家厂的经验,强行升级为全省行业的基础设施!”
顾念念指着黑板上的圆圈。
“只要我们建立了标准库,以后省厅所有的采购,都会以这套标准为基准。”
“不进咱们的系统,他们就拿不到订单!”
会议室里的人全都被这个宏大的构想镇住了。
把砚秋农机变成整个行业的规则制定者,这是他们以前连做梦都不敢想的事情。
赵启明咽了一口唾沫,只觉得热血沸腾。
“干了!顾指导,你说怎么弄,我们车间全体照办!”
就在大家群情激奋准备大干一场的时候。
传达室的保卫科干事突然气喘吁吁地推开了会议室的门。
“顾……顾指导,不好了!”
“红星老厂的陈厂长,带着十几个人,还有两辆大卡车,把咱们厂大门给堵了!”
赵启明一听,当场炸毛。
“这姓陈的老匹夫!刚在礼堂装可怜,转头就来砸场子?”
他卷起袖子就要往外冲。
顾念念一把按住赵启明的肩膀,眼神极其冷静。
“别冲动,他不是来砸场子的。”
“他是来要价的。”
顾念念整理了一下衣领,大步朝会议室外走去。
大院外的空气中弥漫着紧张的火药味,一场关于标准主导权的交锋,已经迫在眉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