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大学正门口,梧桐树的叶子被秋风吹得沙沙作响。
一辆绿色的邮政大巴缓缓停在路边,排气管喷出一股青烟。
车门“嘎吱”一声打开,林小北率先跳了下来,转身对着车厢里伸出手。
“小禾,下来吧,咱们到了。”
一个瘦小的身影从车门处探出头来。
程小禾今天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罩衫,裤腿短了一截,露出一双洗得干干净净的布鞋。
她背着那个用旧蛇皮袋缝制的书包,两只手紧紧抓着书包带子。
小女孩看着高耸的省大校门,还有门匾上那几个烫金的大字,眼睛睁得滚圆。
这就是省大。
这就是大山里所有人都念叨的,能改变命运的地方。
她咽了一口唾沫,小腿肚子直打颤,怎么都不敢迈出那一步。
林小北看出了她的紧张,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
“别怕,顾老师就在里面的一号阶梯教室等咱们呢。”
程小禾这才深吸了一口气,小心翼翼地踩着水泥台阶走下车。
她低着头,生怕自己鞋底的黄泥弄脏了省大门口干净的路面。
两人刚往校门里走了没两步,迎面就撞上了一个脸色阴沉的中年人。
吴副院长腋下夹着个公文包,正准备去市里开会。
他这两天因为一号阶梯教室的事,在学校里没少受气。
谁见了他都在背后议论,说他堂堂一个副院长,被一个厂里的助教给顶得下不来台。
吴副院长心里憋着一团火,正愁没地方撒。
他抬头一看,正好看到林小北带着个穿着破旧、满身泥土味的小女孩往里走。
“站住!”
吴副院长厉喝一声,横在了两人面前。
“你们是干什么的?当这里是菜市场吗,什么人都往里带?”
林小北赶紧赔着笑脸,指了指身上的邮政制服。
“领导你好,我是县邮政局的林小北。”
“这是程家湾教学点的学生,来找顾念念顾老师的。”
听到“顾念念”三个字,吴副院长的眉毛立刻倒竖了起来。
他冷笑了一声,上下打量着程小禾。
“顾念念还真是反了天了!”
“把一号教室弄得乌烟瘴气不说,现在连这种乡下捡破烂的小孩都敢往学校里领!”
“你们给我出去!”
“省大是搞学问的地方,不是收容所!”
吴副院长声音很大,周围路过的几个学生都停下脚步看了过来。
程小禾吓得缩在林小北身后,眼眶一下就红了。
她觉得自己就像个异类,和这个光鲜亮丽的大学格格不入。
她紧紧攥着林小北的衣角,声音发着抖。
“林大哥,我……我们回去吧。”
“我不看了。”
林小北一听也火了,他挺起胸膛挡在程小禾身前。
“这位领导,你这话怎么说的?”
“这孩子是顾老师专门请来旁听的,是省委方领导批复的培训中心项目里的人。”
“你凭什么赶人?”
吴副院长刚想破口大骂,身后突然传来一个清脆且严厉的女声。
“就凭他是个连门缝都看不透的井底之蛙!”
吴副院长猛地回头。
顾念念穿着干练的白衬衫,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
她手里还拿着一卷刚刚打印出来的CAD图纸。
顾念念看都没看吴副院长一眼,直接走到程小禾面前,蹲下身子。
她用手背轻轻擦去小女孩眼角的泪花。
“小禾,你抬起头来看看我。”
程小禾怯生生地抬起头。
顾念念指着背后的省大校门。
“这扇门,是用全国纳税人的钱建起来的。”
“只要你想学,谁也没有资格把你赶出去。”
她站起身,转头盯向吴副院长。
“吴副院长,方领导的红头文件上写得清清楚楚。”
“联合办学的对象,包括全省所有渴望知识的基层群众。”
“如果你对这份文件有意见,我建议你现在就去省委招待所,亲自找方领导反应。”
“而不是在这里,为难一个十岁的孩子!”
吴副院长被顾念念这番连消带打的话噎得脸红脖子粗。
他指着顾念念,手指直哆嗦。
“你……你简直不可理喻!”
他知道方正国的脾气,哪敢真的去省委闹。
最后只能重重地“哼”了一声,夹着公文包灰溜溜地走了。
看着吴副院长走远,顾念念牵起程小禾粗糙的小手。
“走,顾姐姐带你去看铁盒子。”
程小禾的心砰砰直跳。
她跟着顾念念,穿过长长的林荫道,走进了那栋高大的教学楼。
一号阶梯教室的门虚掩着。
里面不时传出机器运转的轰鸣声和工人们热烈的讨论声。
顾念念推开大门,牵着程小禾走了进去。
教室里的声音瞬间停了下来。
三十多个穿着工装的技术员和穿着中山装的老师,齐刷刷地看向门口。
程小禾紧张得连呼吸都停滞了。
她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人,也没有见过这么大的教室。
但这还不是最让她震撼的。
她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了讲台两侧。
左边,是两台巨大的、沾着机油的旧机床,黄铜的齿轮在灯光下闪着金属的光泽。
右边,是两台亮着绿色荧光屏的电脑。
屏幕上,一排排她看不懂的代码正在飞速闪过,随后勾勒出一个立体的农机齿轮模型。
这就是顾老师信里说的神奇的铁盒子。
程小禾瞪大了眼睛,甚至忘了害怕。
顾念念牵着她走上讲台,对着台下的学员们大声说道。
“各位,给大家介绍一下。”
“这位是程家湾教学点的程小禾。”
“她今天,是代表所有偏远山区的孩子,来检验我们培训成果的旁听生。”
台下的红星厂技术员率先站了起来,用力鼓掌。
“欢迎小师傅来指导工作!”
那个戴眼镜的县中数学老师也站起身,推了推眼镜,笑着鼓掌。
雷鸣般的掌声在教室里回荡。
程小禾的脸涨得通红,不知所措地鞠了个躬。
顾念念从讲台上拿起一截粉笔,递到程小禾面前。
“小禾。”
“还记得我在村里教你的那两个字吗?”
程小禾用力地点了点头。
顾念念指着身后那块写满了排队论公式的黑板。
“去。”
“把那两个字写上去。”
程小禾握着粉笔的手有些发抖。
她转过身,看着那面宽阔的黑板。
二十多天前,她在程家湾干涸的泥地里,用树枝一笔一划地写下这两个字。
那是她梦开始的地方。
现在,她站在了全省最高学府的讲台上。
程小禾踮起脚尖,用尽全身的力气,在黑板最中央的位置,写下了两个歪歪扭扭的大字。
念书。
这两个字,在密密麻麻的工业数学公式中间,显得那么不协调。
但却又那么充满力量。
台下的技术员和老师们看着这两个字,眼眶都有些发热。
他们终于明白,顾念念为什么要费这么大劲,把工厂和课堂拧在一起。
因为只有他们手里的机器转得更快,只有他们学到的知识更多。
像程小禾这样的孩子,才能真正走出大山。
顾念念站在一旁,看着黑板上的字,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就在这时,教室虚掩的后门被人猛地推开。
刘铁军端着他的搪瓷茶缸,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
他四下张望了一圈,直接朝着讲台上的顾念念跑去。
“顾老师!”
刘铁军跑得直喘粗气,连官腔都忘了打。
“快!县里打来的加急电话!”
顾念念心里一紧,难道是厂里又出了什么乱子?
“是我爸还是赵厂长打来的?”她立刻问道。
刘铁军连连摆手,咽了口唾沫。
“都不是!”
“是你母亲,宋婉清同志打来的。”
“她让你马上回一趟县工商局,说有几万块钱的账目被人给卡住了!”
“还说要跟人当面对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