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砚秋说要退休,是在一个普通的周三晚上。
饭桌上,三个人正在吃饭,炒青菜,清蒸鱼,一碗汤,宋婉清做的。
顾砚秋吃了大半碗,放下筷子,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开口。
“念念,我有个事跟你说。”
念念正在往碗里夹鱼肉,没抬头:“什么事。”
“我打算退了。”
念念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把那块鱼放进碗里,抬起头,看他。
“砚秋农机?”
“对,”顾砚秋说,“请专业的管理团队来接手,我退后头,做顾问,有大事他们来问我,日常的不管了。”
念念没有立刻开口,把那块鱼吃了,放下筷子。
“为什么是现在?”
“我五十了,”顾砚秋说,“厂子够稳了,你这边已经帮我把数字化这条路打通了,接下来是执行,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
他顿了一下,看了一眼宋婉清。
宋婉清坐在对面,手里端着汤,没说话,就是看着他。
顾砚秋说:“我想带你妈出去走走。”
桌上安静了两秒。
念念看了看她爸,又看了看她妈,宋婉清低下头,把汤喝了一口,那个动作慢的,像是在掩盖什么表情,但没掩住,眼眶已经红了。
念念把筷子放下。
“爸,我问你一个问题。”
“嗯。”
“你们两个,去过哪里?”
顾砚秋想了一下。“省城。县城。”
“就这些?”
“就这些。”
念念在心里把这件事过了一遍,然后开口:
“去看大海,”她说,语气很平,“你们两个都没见过大海,去看。”
顾砚秋沉默了一下。
“大海……”他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像是在测试一个陌生词汇的重量。
宋婉清抬起头,眼泪已经掉下来一滴,她没擦,就那么坐着,对顾砚秋说:“砚秋,你昨天说的那句话——说给念念听。”
顾砚秋看了宋婉清一眼,然后看着念念,把昨晚显然已经想好的那句话说了出来:
“年轻时欠她太多了,现在还。”
这句话说得很慢,但每个字都是实的。
念念看着她爸,把这句话听完,没有说话。
外面有风,从窗缝里漏进来一点,把桌上的那盘青菜的气味吹散了一下。
然后念念站起来,把自己面前的那个饭碗端起来放到水池边,回来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把茶杯放下,在椅背上靠着,对顾砚秋说:
“退休程序我帮你理,管理团队的架构方案我给你出一份,你看过了,觉得行,咱们再谈交接的时间线。”
顾砚秋:“……”
“妈,”念念转向宋婉清,“你之前不是说想看一次真正的大海?”
宋婉清把眼泪擦了一下,点头。
“那就看,”念念说,“冬天之前去,天气还行,我找一下路线,你们两个,不带我,就你们两个。”
宋婉清愣了一下。“不带你?”
“我有课,”念念说,“而且那是你们两个人的事,带我干什么。”
这话说得极平,但顾砚秋低下头,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但念念看见了。
宋婉清把手边的汤碗推过来,说:“念念,你那碗汤还没喝,喝完。”
念念把汤碗端过来,喝了一口。
咸鲜味,骨头汤,煮了很长时间的那种,很深,很厚。
饭桌重新安静了,三个人各自吃着,筷子碰碗沿的声音,汤勺搅动的声音,窗外偶尔过去一辆自行车。
然后宋婉清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点什么,笑的,但轻:
“砚秋,你以前老说要带我出去走走,说了多少年了?”
顾砚秋端着茶杯,没有急着回答,想了一下,说:
“说了二十年。”
“现在还不算晚,”宋婉清说,“我等得起。”
这句话说出来,念念手里的汤碗端着没放下,低着头,没有说话,就是没说话。
她眼睛看着那碗汤,没有抬起来。
然后她把那碗汤喝完了,把空碗放下,起身开始收桌子。
“我来洗碗,”她说,“你们两个去坐着。”
顾砚秋说:“你不用——”
“我来。”念念已经端着碗往厨房走了,语气是不用商量的那种平。
顾砚秋看着她的背影,没再说什么。
厨房里,水开了,念念把碗一个一个冲干净,锅刷了,灶台擦了,最后把那条抹布洗干净挂好。
客厅里,宋婉清和顾砚秋的声音低低地传进来,说的是什么听不清,但宋婉清笑出了声,是那种轻的、真的笑。
念念把厨房的灯关上,站在灶台边,在那个黑暗里,把脸朝向里头,不知道在看什么,也许什么都没在看。
就站了大概十秒。
然后她出去了,在客厅的桌子边坐下来,把帆布包拉开,把那份管理团队架构方案的草稿纸拉出来,开始写。
下一步,交接方案。
她知道怎么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