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国后第七天,念念去了砚秋农机厂。
顾砚秋亲自带她看了两条生产线。
车间里轰鸣,味道是金属摩擦的焦糊气息,混着润滑油的腥味。两百多名工人在各自的岗位上操作,节奏稳,不散乱。
顾砚秋走在前头,和念念并排,声音压低了说话,盖过机器的噪音。
“第二条线去年投产,良品率稳定在百分之九十八。但现在碰到了瓶颈。”
“什么瓶颈?”
“设备老化,软件控制这块跟不上。我们现在的调度还是靠人工,误差大,材料损耗高。技术人才引不来,省里开得起薪水的单位不多,好的工程师都往沿海跑了。”
他在第二条线的控制台前停下来,指了指那排仪表盘。
“我知道这里面有问题,但我不知道该怎么系统性地解决。”
念念站在控制台前,看了大概一分钟。
她把仪表盘上的参数逐行扫了一遍,然后蹲下来,看了看控制台底部的电路接口。
站起来。
“你现在的问题是三层叠在一起的。”
她伸出手指,一条条数。
“第一,调度逻辑没有数字化,人工判断依赖经验,一旦老师傅退了就断档。第二,设备数据没有实时采集,出问题是事后知道,不是事前预警。第三,生产线扩张之后,不同设备之间的协调效率下降,但你现在没有量化工具来定位瓶颈在哪一段。”
顾砚秋盯着她看,没打断。
“这三个问题,第一个和第三个,我可以帮你建模。第二个需要硬件投入,要看预算。”
顾砚秋沉默了两秒。
“你要同时做这个和大学的事?”
“嗯。”念念说,表情稳得像她在说“今天吃什么”,“时间够。”
顾砚秋看了她一会儿。
然后他把手放在那排仪表盘上拍了拍,转过身,往外走。
“走,去我办公室,我把这三年的数据都给你看。”
省里高校的联络是老熟人牵的线。
数学系的一位教授,当年顾念念在全省中学生竞赛上拿奖的时候,这位教授是评委之一,后来和省一中的杨德明有过往来,辗转联系到了宋婉清这边。
电话里,那位教授的语气很诚恳。
“顾博士,我们系现在非常需要有国际化背景的年轻师资。您如果愿意来,讲师职位、科研启动经费、独立实验室申报渠道,这些我们都可以保障。”
念念坐在布艺店后院的椅子上,把电话夹在肩膀和下巴之间,手里翻着一份砚秋农机的旧财务报告。
“我有一个条件。”
“您说。”
“课时不超过每周六学时,其余时间我要保证科研和校外项目的自由度。”
对方沉默了两秒。
“校外项目指的是——”
“帮家里的企业做技术升级。”念念说,“不是商业竞争,不涉及学术资源占用,只是把数学用在生产上。”
对方的停顿拉长了一点。
这个要求在这个年代的高校环境里,算是相当罕见的——老师帮企业做技术这件事是有先例的,但一个刚入职的年轻讲师上来就提条件,这个底气,让电话那头的人有些没准备好。
“这个……我需要跟系里商量一下。”
“好的,您商量好了告诉我。”
念念挂了电话,继续翻那份财务报告。
宋婉清从工作间里探出头来。
“怎么说?”
“他们要考虑。”念念随手翻到下一页,“能进就进,不能进就去别的高校,省里不止一所大学。”
宋婉清看了她一眼。
“你这态度,就不怕人家不要你?”
念念把报告合上,抬起头。
“妈,MIT博士,发过顶刊,二十一岁。他们要不要我不是我的问题,是他们的问题。”
宋婉清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笑了,摇了摇头,回工作间去了。
念念把那份财务报告拿起来,对着光看了一眼顾砚秋那些密密麻麻手写的数字。
然后她拿出笔,在封皮上写了第一行字。
这是她给砚秋农机做的第一份技术诊断报告的起点。
同一个星期,高校那边打回来了电话。
条件接受。
念念入职的日子定在了八月底。
在那之前,她把顾砚秋的三年数据整理完了第一阶段的分析框架,列出了七个可以用数学建模解决的核心问题,按照紧急程度排了优先级,打印出来给顾砚秋看。
顾砚秋坐在办公室里,把那七页纸从头看到尾。
看完,他没有说话。
他把那七页纸放到桌上,抬起头,看着念念。
父女俩对视了一会儿。
然后顾砚秋把那七页纸翻回第一页,用钢笔在第一个问题旁边划了一个圈。
“这个,先做这个。”
念念点头。
“好。”
她拿起帆布包,起身要走。
顾砚秋叫住了她。
“念念。”
“嗯?”
他顿了一下,手指在桌沿上轻轻磕了一下。
“你回来……爸心里有数。”
他没有说“谢谢”,也没有说“辛苦了”。
就这么一句。
但念念知道,这是顾砚秋这辈子说过的最重的一句话。
她回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
“我知道。”
她推开门走出去。
走廊里,厂里的工人从她身旁经过,有人认出了她,小声说了一句“那不是厂长的闺女吗,就是那个博士”,有人回了一句“哎真的假的,这么年轻”。
念念听见了,面无表情,步子一点没停。
她从砚秋农机厂的大门走出去,站在马路边,看了一眼这条她回国后重新踩在脚下的土地。
七月的热浪蒸腾在柏油路上。
路对面有一家修鞋的小摊,一棵老槐树,树底下坐着两个下棋的老头。
再普通不过的省城街景。
但念念知道,她的战场就在这里。
不是波士顿的实验室,不是MIT的报告厅。
是这里。
是这片每年夏天热得要命的、嘈杂的、还在拔地而起的中国土地。
她把帆布包往肩上提了提,抬手拦了一辆公交车。
她接下来要去省大学的数学系,做入职前的报到手续。
讲师,科研,企业技术,三条线同时走。
有人可能会觉得她摊子铺大了。
念念从来不觉得这是问题。
她当年在程家湾,用一根树枝,同时学会了写三个字。
程,小,禾。
她就是这样的人。
上了公交车,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窗外,城市的街景一格一格往后退。
念念把帆布包放在腿上,从里面摸出那个铁皮盒子,打开,看了一眼。
两枚黄铜齿轮。
“念念”。“回来”。
她回来了。
现在,她要看一看,一个从棺材里爬出来的小丫头,能把这片土地推动多远。
她把盒子合上,装回口袋,抬起头,看向窗外。
公交车拐过一个路口。
远处,砚秋农机厂的厂房在阳光里轰鸣。
念念盯着那个方向,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变化。
她还不知道,一个月后,顾砚秋的厂子将迎来他创业以来最棘手的一道坎——不是技术问题,是一个她从未预料到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