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省城那天,宋婉清煮了一桌菜。
没有说为什么,就是煮了。红烧肉、蒸蛋、韭黄炒豆干、一条清蒸鱼。顾砚秋最爱的那种做法,葱花姜片码在上面,蒸得刚好。
念念坐下来,夹了一筷子红烧肉。
“妈,你给爸煮的?”
“都是你爱吃的。”宋婉清在边上坐下,给她盛了一碗汤。
顾砚秋没说话。他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吃得很专心。但比平时慢了一些。
饭桌上沉默了大半顿。
快吃完的时候,宋婉清放下筷子,起身进了里屋。
出来的时候手里捧着个东西。
是一个布偶。
大概二十厘米高。是个小女孩的形状,穿着红棉袄,扎着两根小辫子,辫梢缝了两颗红珠子。脸是绣出来的,弯弯的眉毛,眼睛是黑色的珠子,嘴角往上缝了一点点。
看上去是个笑着的小女孩。
念念愣了一下。
宋婉清把布偶放在桌上,推到念念面前。
“我做的。”
念念拿起来看了看。布偶的棉袄是真正裁剪缝制的,里面塞了棉花,捏起来软软的。辫子是黑色的丝线,绑得很细心。
“你什么时候做的?”
“你回程家湾那半个月。”宋婉清的手指在桌上摸了一下,摸了个空。“晚上睡不着,就做。”
念念看着那个布偶。
红棉袄。小辫子。
她小时候有一件红棉袄。是宋婉清手缝的。穿到布料磨破了才换掉。
“妈……”
“带着它。”宋婉清的声音很平。“想家的时候看一眼。”
念念低着头,喉咙里有一股东西在往上涌。她用力咽了两下。
没咽下去。
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
她已经很久没有哭了。帆布袋、油印机、刻刀、黄铜齿轮,那些东西都是实心的,踩着它们往前走,不需要哭。
但一个布偶,就把她压垮了。
宋婉清没有说话。她站起来,走到念念旁边,把手放在她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就像念念小时候睡不着的时候那样拍。
念念哭得没有声音。只是眼泪一直流,停不下来。
旁边顾砚秋放下了筷子。他看了看念念,看了看宋婉清,然后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
茶早就凉了。
他没在意。
念念用手背擦了擦脸,吸了口气。“我没事。”
“知道。”宋婉清把手收回来,在围裙上擦了擦,坐回自己的位置。
顾砚秋重新端起筷子,夹了一块鱼。
“多吃点。飞机上的东西难吃。”
念念“嗯”了一声,低头扒饭。
那个布偶就放在桌角。小女孩笑着,辫梢的红珠子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吃完饭,宋婉清收拾碗筷进了厨房。
顾砚秋坐在那里,没动。
“爸。”
“嗯。”
“农机那边第二批交货六月份。你要留意一下轴承的耗损——我走之前把那个参数表贴在了车间黑板上,让老陈按那个检验。”
顾砚秋点了点头。
“还有扩产那条线,四月底投产,第一个月一定要测稳定性,不能为了赶产量跳过检验周期。”
“我知道。”
“林小北那边——”
“念念。”
顾砚秋打断了她。
念念抬头看他。
他没有看她。他在看桌上那个布偶。看了几秒,然后把目光移开,落在窗外的方向。
“这些事情,我都能管。”他说。“你不用担心。”
念念闭上嘴。
顾砚秋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发出一声钝响。他走向里屋,在门口停了一下。
背对着念念。
“早点睡。明天早走。”
他进去了,带上了门。
念念坐在饭桌边,把那个布偶捧在手里。软的、暖的、棉花的分量。
宋婉清在厨房里刷碗,水声哗哗的。
顾砚秋的屋里没有声音。
念念坐了很久。
然后把布偶贴着胸口抱了一下,攥紧了。
她没再哭了。
哭过一次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