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九年十二月。
毕业论文答辩。
北大数学系的答辩室在理科二楼的阶梯教室。
五个评审。
周教授是答辩委员会主席。陆教授在列。另外三位是系里的资深副教授。
按惯例,本科毕业答辩是闭门进行的。但这次,周教授破例允许旁听。
原因很简单——这篇论文值得被更多人看见。
答辩当天上午九点。
阶梯教室的后排坐了十几个人。有数学系的研究生,有物理系的博士。韩子墨坐在角落里,抱着胳膊。沈明轩不知道从哪儿听到了消息,也来了,坐在最后一排,手里拿着一本笔记本。
赵小云翘了一节实验课,趴在后排的桌子上。
念念站在讲台上。
身后是一块黑板。黑板擦得干干净净。
她穿着白衬衫。袖子扣到腕口。马尾扎得很高。手边放着一支粉笔和论文稿。
“各位老师好。我是顾念念。我的毕业论文题目是《数学建模在小型农业机械优化设计中的应用》。下面开始汇报。”
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每一个字都送到了教室的最后一排。
没有废话。
没有开场白。
直接进入正题。
前十分钟,她阐述了研究背景——中国南方小型农机的传动系统现状、现有设计的经验依赖性、数学建模在工程优化中的可行性。
中间三十分钟,她展开了核心模型。
微分方程组。变分法求解。参数空间的降维处理。
她在黑板上写的速度很快。粉笔几乎没有停顿。一行公式接一行公式。
台下的陆教授推了推眼镜。表情从“审视”变成了“认真”。
周教授靠在椅背上。手里的烟没点。
后排的韩子墨坐直了身体。
念念写到关键步骤的时候,停了一下。
“这个最优解的存在性证明,我用的不是传统的Lagrange方法。”
她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图。
极简的。三条线。两个交点。
和她在MIT课堂上画的那个图,结构上如出一辙。
“我用的是极简数学构造法。”
教室里安静了两秒。
念念继续写。
最后十分钟。她展示了优化结果。
传动效率提升百分之七。成本降低百分之四。
她在黑板最右侧画了一张对比图——优化前和优化后的参数对照。
“以上是我的全部汇报。请各位老师提问。”
她放下粉笔。转身面对评审席。
教室里安静了五秒。
陆教授第一个开口。
“你的变分法求解过程中,约束条件的正则性假设是否充分?第三组方程的边界条件我看了,有一个临界点需要额外验证。”
念念没有翻论文。
“陆老师,这个问题我在附录B的第七页做了补充证明。边界条件的正则性通过Sobolev嵌入定理保证。如果您需要,我可以在黑板上复述一遍。”
陆教授挥了挥手。“不用了。”
他在评分表上写了一个分数。
第二位评审问的是应用层面的问题——模型的推广性。
“你这套模型是基于旋耕机的。换成其他农机类型,参数能不能平移?”
“不能直接平移。但框架是通用的。”念念说。“刀具类型和土壤阻力模型需要替换,但核心的优化思路——把经验设计转化为参数空间的极值问题——可以复用到任何小型农机的传动系统中。”
第三位评审没有问技术问题。他问了一个更大的问题。
“顾同学,你是数学系的学生。为什么选了一个工程应用的题目?”
教室里的气氛微妙了一下。
有些人觉得这是在质疑。
念念看着那位评审。
“因为数学不应该只存在于论文里。”
她的声音平了一拍。
“我的父亲是一个农机制造商。他用了两个礼拜的时间,靠经验试出了一个传动方案。我用了两个月的时间,靠数学证明了他的方案为什么是对的。”
她停了一秒。
“但更重要的是——我在证明的过程中,找到了他经验到达不了的那百分之七。这百分之七,落在中国八亿农民手里的每一台旋耕机上,是每年多打几百斤粮食。”
教室里很安静。
后排的沈明轩放下了笔。
韩子墨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那位评审没有再追问。在评分表上写了分数。
周教授最后发言。
他没有提问。他只说了一句。
“答辩通过。一致好评。”
他站起来。看了念念一眼。
把那根始终没点的烟夹在耳朵后面。
走了。
——
答辩结束后。
走廊里。
赵小云扑过来。
“念念!你太帅了!”
“别闹。”
“那个百分之七——你说的时候,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念念没接话。她在看手里的一封信。
信是早上收到的。省城寄来的。
顾砚秋的字。
信只有半页纸。
“念念。图纸收到了。我照着你画的方案改了一台样机。传动确实更顺了。你妈说你这个月答辩,她让我跟你说,别紧张。我说你什么时候紧张过。另外有个事跟你说。省里有个农机采购的大项目要招标了。我还在看。具体的等你回来再说。爸。”
念念把信折好。
塞进口袋。
晚上,她给省城打了电话。
电话响了三声。宋婉清接的。
“念念!答辩怎么样?”
“过了。一致好评。”
“真的?!砚秋!砚秋快过来!念念答辩过了!”
电话那头又是熟悉的脚步声。
顾砚秋的声音接进来。
“过了?”
“过了。评审一致通过。”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顾砚秋说:“那个图纸……你附录里画的那个改进方案。”
“嗯。”
“我试了。比我原来的好。”
念念等着。
顾砚秋又沉默了一会儿。
电话线里只有电流声。
“念念。”
“嗯。”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质感。
“你比爸厉害一百倍。”
念念的手攥紧了话筒。
她张了张嘴。没出声。
喉咙里有一股热的东西往上涌。
电话那头,宋婉清的声音在笑着说:“砚秋你说什么呢这么小声——”
“没什么。”顾砚秋的声音恢复了正常。“念念,挂了吧。长途贵。”
“爸。”
“嗯。”
“你信里说……有个招标项目?”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嗯。省里的。农机采购。规模很大。”
“大到什么程度?”
顾砚秋没有正面回答。
他说:“回来再说。”
念念听出了他声音里那一丝极轻微的紧绷。
那不是紧张。
是一个人站在跳板边缘的呼吸。
“好。我寒假回来。”
“行。”
电话挂了。
念念站在公用电话旁边。手慢慢松开话筒。
旁边排队的学生探了探头。
念念转身走了。
走廊的灯光打在她脸上。
她的眼角有一点湿。
但步子很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