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
波士顿的春天来得比北京晚。
查尔斯河边的樱花刚刚冒出花苞。空气里有一种湿润的泥土味。
念念在MIT的日子越来越忙。
Morrison给了她一个独立的研究题目——关于代数拓扑中某类不变量的计算问题。这个问题在国际学术界已经卡了三年。没人找到突破口。
Morrison把它交给了一个十九岁的中国交换生。
数学系的其他教授觉得他疯了。
但Morrison不解释。
他只是在每周一次的单独会面上,盯着念念的笔记看半个小时。然后说一句话。
“Keepgoing.”
或者。
“Wrongdirection.Startover.”
念念被打回去了四次。
每一次她都没说一个字。拿起笔记本就走。回到图书馆,推翻所有,从头开始。
Morrison只告诉了助教一句话:“Thisgirldoesn'tbreak.”
——
四月十二号。周六。
念念终于给自己放了半天假。
她坐地铁去了波士顿大学。
校门口。
苏雪晴站在那里。
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风衣。头发比在北京时又短了一些。容貌没有变化,但气质不一样了——眼睛里多了一种从容。
她看到念念从地铁站出来,笑了。
“长高了。”
“没有。”
“瘦了。”
“也没有。”
苏雪晴走过来。伸手理了理念念脖子上的围巾。
还是那条深蓝色的围巾。
“还留着?”
“说了借用。还没还。”
苏雪晴笑了一声。
两人并排走进波士顿大学的校园。
校园很大。红砖建筑,绿色的草坪。有学生在草地上躺着晒太阳。
苏雪晴带着念念走了一圈。图书馆、教学楼、研究中心。
“这是我的办公室。”苏雪晴指着二楼一扇窗户,“窗户正对着那棵橡树。秋天的时候叶子全红了,特别好看。”
念念看了一眼。
“您在这里过得好吗?”
苏雪晴想了想。
“好。”
她没有展开。
但念念从那个“好”字的语气里,听出了很多东西。
——
两人最后走到图书馆前面的一条长椅旁。
椅子是木头的。绿漆。扶手上有人刻了字——看不清是什么。
苏雪晴坐下来。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念念坐下了。
傍晚的阳光从西边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念念。”
“嗯。”
“你在MIT怎么样?”
“Morrison教授给了我一个题目。很难。”
“做出来了吗?”
“还在做。被打回来四次了。”
苏雪晴点头。没安慰她。
“做不出来就继续做。”
“我知道。”
两个人安静了一会儿。
远处有人在弹吉他。旋律断断续续的。
“苏老师。”
“嗯?”
“您还记得在程家湾教我认的第一个英文单词吗?”
苏雪晴转头看她。
眼神变了一下。
“记得。”
“是什么?”
苏雪晴没有马上回答。
她看着前方。夕阳把图书馆的红砖墙染成了橘色。
“Home。”
念念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收紧了。
“对。Home。”
苏雪晴转过头来。看着她。
“念念。无论走多远,记得回家。”
念念没说话。
夕阳在往下沉。两个人的影子重叠在了一起。
一个是从程家湾走出来的教师。
一个是从程家湾走出来的学生。
中间隔了二十年。
但此刻坐在波士顿的同一条长椅上。
呼吸的节奏几乎一样。
“苏老师。”
“嗯。”
“您说过,您在那边等我。”
“嗯。”
“等到了。”
苏雪晴的眼睛红了。
但她没哭。
她伸手。拍了拍念念的头顶。
和在省一中教室里一样。
手掌停留了三秒。
比以前多了一秒。
“天快黑了。”苏雪晴收回手。“我请你吃饭。学校旁边有一家中餐馆,红烧肉做得不正宗,但凑合。”
“好。”
两个人站起来。
走出校门的时候,念念回头看了一眼那条长椅。
夕阳最后一缕光落在椅面上。
绿漆泛着暖色。
念念转过头。跟上了苏雪晴的步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