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六年九月。
北京大学数学系布告栏上,贴了一张通知。
“本系本科生顾念念同学的论文《紧致空间上组合极值映射的存在性条件》已被《数学学报》正式录用,将于第四期刊出。”
通知下面盖着数学系的红章。旁边用钢笔加了一行字——周教授的字迹。
“该文首次给出了组合拓扑空间极值映射的充要条件判定框架,具有独立创新性。论文质量达到硕士学位毕业论文标准。”
消息是下午三点贴出来的。下午三点半,布告栏前已经围了一群人。
本科生能发《数学学报》——这在北大数学系建系以来,是头一回。
“大二……她才大二?”一个戴眼镜的男生瞪着布告栏。
“据说周教授只改了两个标点。正文一个字没动。”旁边有人说。
“这不是人。”
“你闭嘴吧。你上个月拓扑作业挂了。”
议论声在走廊里传了一个下午。
念念不在。
她在图书馆三楼靠东的位置,趴在桌上补觉。面前摊着一本刚还回来的英文专著,侧脸压在胳膊上,头发散了几缕,马尾有点歪。
韩子墨走过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个画面。
他站在桌子对面。没出声。
等了三十秒。
念念的呼吸很均匀。没醒。
韩子墨把手里的一本物理期刊轻轻放在桌上。期刊着桌面的声音很小。
念念醒了。
她抬头。眼睛还有点迷糊。看到韩子墨站在对面,银框眼镜反着图书馆的灯光。
“几点了?”念念的声音有点哑。
“四点十五。”
念念揉了揉眼睛。坐直了。
韩子墨拉开椅子坐下。他把物理期刊推到一边。看着念念。
“你的论文被录了。”
“嗯。上个月收到的通知。”
“我今天才看到布告栏。”韩子墨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他推了一下银框眼镜——念念知道,这是他在思考或者在压某种情绪时的习惯动作。
“看了你的论文。”
“在哪看的?”
“周教授给我预印本。我去找他讨论一个拓扑群的问题,他直接把你的稿子甩给我看。”
念念没说话。
韩子墨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打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演算过程。
“第三节,定理3.2的证明——你用了一个非标准的嵌入方法。我花了整整一个下午才看懂。”
韩子墨的语速比平时慢了一拍。
“那个嵌入方法不是你自己发明的。”他抬眼。
“不是。”念念说。“是苏雪晴老师寄给我的那本美国期刊里,一篇综述的脚注里提到的一个1979年的结果。我做了推广。”
“一个脚注。”韩子墨重复了一遍。
他把那张纸折好,塞回口袋里。
沉默了几秒。
“顾念念。”
“嗯。”
“你是我见过的最有天赋的人。”
念念看着他。
韩子墨的表情很平静。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语气和说“今天食堂有红烧肉”差不多。
但念念知道这句话从韩子墨嘴里说出来意味着什么。
韩子墨是IMO满分金牌。全国数理顶尖中的顶尖。他的骄傲不是写在脸上的那种——是刻在骨头里的。
他从来不夸任何人。
“没有之一。”韩子墨又加了一句。
念念拿起桌上的笔。转了两圈。放下。
“你的高能物理实验进度怎么样?”她没接那句话。
韩子墨看了她一眼。
他懂了。她不需要赞美。她只需要对手。
“上周完成了第一组粒子散射数据的拟合。教授说我的数学工具用得比他的博士生还熟练。”
“所以你选物理是对的。”
“我知道。”
两人看着对方。
图书馆三楼很安静。窗外的阳光已经偏了西。
“你接下来做什么?”韩子墨问。
“周教授给了新题目。关于拓扑不变量在数论中的应用。”
“跨领域?”
“嗯。”
韩子墨的眼睛亮了一下。
“难度大?”
“很大。国际上没有现成的框架。需要重新构建工具。”
韩子墨沉默了一会儿。
“需要物理方面的辅助计算的话——”
“我会找你。”
韩子墨点了点头。站起来。拿起他的物理期刊。
走到书架拐角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回头。
“顾念念。”
“嗯。”
“跑快点。我在后面追了。”
念念的嘴角弯了一下。
“你追不上。”
韩子墨的背影顿了一秒。然后继续走了。
——
论文发表的消息很快传出了北大校园。
《数学学报》是国内数学领域最顶级的学术期刊。一个十八岁的本科生在上面发第一作者论文——这在八十年代的中国学术界,是现象级的事件。
省一中的杨德明在办公室里看到转载消息的时候,手里的茶杯差点掉了。
他放下茶杯。站起来。走到窗前。
看着操场上正在跑步的学生们。
“顾念念啊顾念念……”他自言自语。
然后他转过身,拿起电话。
拨的是省教育厅的号码。
“喂,老马吗?我是省一中杨德明。你帮我查一下,咱们省上一次有本科生在《数学学报》发论文是什么时候?……没有过?我就说嘛。”
他挂了电话。
坐回椅子上。
拿起笔,在桌上的备忘录上写了一行字:
“联系北大数学系,跟踪顾念念后续学术发展。能帮忙的就帮。帮不上的别碍事。”
写完,他把备忘录合上。拍了拍封面。
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有骄傲。有感慨。还有一点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的情绪。
他教了一辈子书。桃李满天下。但这棵树——长得太快了。快到他站在地面上已经看不到树冠了。
他只能仰着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