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中旬。
北京下了第一场雪。
念念从理科四楼302出来的时候,走廊尽头站了一个人。
穿着灰色呢子大衣,围着一条深蓝色围巾。头发比从前短了一截,齐耳。手里拎着一个棕色的皮包。
苏雪晴。
念念停了一下。
苏雪晴看见她,笑了。那个笑容和在省一中教室里一模一样——嘴角弯起来的弧度,眼尾的纹路,温和而有力。
“念念。”
“苏老师。”
苏雪晴走过来。她的鞋跟在水泥地面上敲出清脆的声响。走近了,念念才注意到她的脸瘦了一些,但精神很好。眼睛比从前更亮了。
“怎么不提前说一声?”念念问。
“怕你忙。”苏雪晴看了看302的门牌,“这是周教授的实验室?”
“课题组。”
苏雪晴点了点头。没有惊讶。
“大一就进了泰斗的课题组。”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和从前批改念念作文时一样——克制的骄傲。
两人走出理科楼。
雪落在未名湖上,湖面结了薄冰。岸边的柳树光秃秃的,枝条上挂着一层白霜。
她们在湖边的长椅上坐了下来。
椅子上有一层薄雪。苏雪晴拿手帕擦了擦,先擦念念那边。
“苏老师,您来北京是……”
苏雪晴从皮包里拿出一封信。信封很厚,上面的邮戳是英文的。
“我父亲。”苏雪晴的声音平了下来,“去年平反了。他现在在美国。”
念念看着那封信。
苏雪晴的父亲——念念只从零星的片段里知道一些。省师范大学的老教授,六十年代被下放。后来辗转去了香港,又从香港去了美国。整整二十年,父女两个隔着太平洋。
“他在信里说,给我申请了一个访问学者的名额。在波士顿。”苏雪晴的手指摩挲着信封的边角,“三个月后就走。”
念念沉默了两秒。
“恭喜您。”
“不恭喜。”苏雪晴把信收起来,转头看着念念,“我来不是报喜的。我是来看你的。”
风从湖面上刮过来。
苏雪晴把围巾解下来,围在念念脖子上。念念没躲。围巾上有苏雪晴身上淡淡的肥皂味。
“你穿太少了。北京比咱们省冷。”
“习惯了。”
苏雪晴没理她这句话。她拉了拉围巾的结,确保扎紧了。
两个人坐在长椅上。雪花落在她们身上。一片,两片。
“念念。”
“嗯。”
“你知道我为什么教书吗?”
念念看着她。
苏雪晴看着湖面。
“我父亲走的那年,我十四岁。我母亲一个人把我带大。她是扫大街的。冬天扫雪,手冻得全是裂口。但她每天回来,都要检查我的作业。”
苏雪晴的声音不急不缓。
“后来我读了师范,当了老师。我母亲说了一句话——她说,雪晴,你能站在讲台上,比你爸当教授还让我高兴。”
念念没说话。
“我教了十几年书。遇到过很多学生。聪明的、勤奋的、有天赋的。但只有一个学生,让我觉得——我站在讲台上是值得的。”
苏雪晴转过头。
她看着念念的眼睛。
“就是你。”
念念的睫毛动了一下。
“苏老师——”
“你不用说什么。”苏雪晴打断了她,“我就是想在走之前,亲眼看看你在这里的样子。看到了。很好。”
她从包里又掏出一个牛皮纸包。打开——里面是一本英文原版的数学期刊,封面是蓝色的。
“这是我父亲从美国寄来的。里面有一篇关于代数拓扑最新进展的综述。他不知道你的研究方向,但他知道你在学数学。”
念念接过来。翻了翻。纸张的触感和国内的期刊不一样。更厚,更滑。
“念念。”苏雪晴站起来,拍了拍大衣上的雪。
“以后你要是想出国学习——”她顿了一下,“我在那边等你。”
念念握着那本期刊。指节微微收紧。
“好。”
苏雪晴伸手拍了拍她的头。和从前在教室里一样。手掌停留了两秒。
然后她松开了。
“好好吃饭。别总是馒头配白水。”
“知道了。”
苏雪晴转身走了。她的身影在雪地里越来越远。灰色的呢子大衣,深蓝的围巾,走路的姿态一步一步,稳稳当当。
念念坐在长椅上,一直看到那个身影消失在未名湖南岸的小路拐弯处。
她低头,翻开那本英文期刊。
扉页上有一行钢笔字——苏雪晴的字迹。
“念念吾徒:学海无涯,但你自己就是岸。”
念念看了那行字很久。
雪落在期刊上,化成小水珠。
她合上期刊,站起来。
走了两步,又停下。
把脖子上苏雪晴的围巾拉了拉。没有解下来。
那天晚上,念念给苏雪晴写了一封回信。信很短。只有两行字。
“苏老师。波士顿冬天比北京冷。围巾我先借用。等我将来还您。”
信的落款:顾念念。
日期:一九八五年十二月十八日。
下方画了一个很小的齿轮。
那本英文期刊里的那篇综述,念念用了三天时间读完。
读完之后,她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
“代数拓扑和组合拓扑之间的桥梁,可能在紧空间的极值映射上。”
这个想法,后来成为了她大二论文的核心思路。
但此刻她还不知道。
她只知道——有些人的出现,不是为了陪你走完一辈子,而是在你最需要的时候,替你推开一扇窗。
窗外有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