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
事情是从一封匿名举报信开始的。
举报信寄到了省农机研究所的纪检组。信封上没有寄件人地址,邮戳是省城本地的。
信的内容很简短——“顾砚秋,省农机研究所副主任,利用公家设备和技术,在家中私设作坊,以技术谋私利,涉嫌违纪。”
纪检组的老刘收到信的时候,正在喝茶。他看完信,把茶杯放下,眉头皱了一下。
“顾砚秋?”
他对这个名字有印象。年轻干部,技术好,前两年从研究所分来的。干活实在,不怎么说话,在所里口碑不错。
老刘把信放在桌上,想了想,去找了所长。
所长姓马,五十出头,管了研究所十来年。听完老刘的汇报,他的脸沉了一瞬。
“家里搞作坊?”
“信上是这么写的。”
“他搞的什么?”
“不知道。信上没细说。”
马所长沉默了几秒。
“让纪检组去了解一下情况。别大张旗鼓的,先摸底。”
消息传到顾砚秋耳朵里是第二天。
告诉他的是研究所的同事老陈——就是之前借给他焊枪的那个。老陈在所里人缘广,消息灵通。
“砚秋,纪检组在查你。”
中午吃饭的时候,老陈端着搪瓷饭盒坐到他对面,压低声音说的。
顾砚秋夹菜的筷子没停。
“什么名目?”
“有人举报你利用公家技术搞私人作坊。匿名信。”
顾砚秋的筷子在空中停了一秒。
匿名信。
他心里转了几个可能的来源。研究所里知道他在家搞东西的人不超过五个。邻居不太可能——他跟邻居没什么来往。
他把筷子放下。
“我知道了。”
“你准备怎么办?”
“配合调查。”
老陈看着他:“你那个作坊……真的在搞?”
“搞了。一台小型脱粒机。”
老陈的嘴张了一下。
“你用的公家设备?”
“焊枪是你借给我的。”
老陈的嘴闭上了。他不由自主地朝四周看了看。
“我借你焊枪的时候你跟我说是修家里的铁架子!”
“确实也修了。”
老陈嘴角抽了一下。他用筷子指着顾砚秋——这个动作不太礼貌,但他气得顾不上了。
“你可别把我扯进去。”
“不会。焊枪我已经还了。用的旧零件全是我自己花钱买的。图纸是我自己画的。电机是五金市场淘的。跟研究所没有任何关系。”
顾砚秋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很稳。
他从一开始就在画线。
作坊里的每一个零件、每一件工具,他都有购买记录。五金市场的收据、邮寄旧零件的运费单据、甚至连从程家湾拉回来的旧犁铧,他都让顾砚冬写了一张“赠与证明”。
不是多此一举。是他当过研究所的人,知道这条线在哪里,知道一旦有人查起来,清白要靠证据说话。
但匿名举报这件事本身,给他的感觉不太好。
不是害怕。是烦。
他的时间和精力应该用在组装脱粒机上,不是用来应付这种事。
纪检组的老刘第三天来了。
没来家里。是在研究所会议室里。
“顾砚秋同志,有人反映你在家中利用业余时间从事与本职工作相关的生产经营活动。所里按程序需要了解一下情况。”
顾砚秋坐得笔挺,双手放在桌上。
“我从去年十月开始,在家中后院搭了一个棚子,用自购的旧零件组装了一台小型脱粒机。”
“目的?”
“做一台农民用得起的低成本设备。”
“是否使用了研究所的技术资料或设备?”
“没有。图纸是我利用业余时间独立设计的。零件全部自费购买。”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档案袋,放在桌上。
里面是一沓单据。收据、运费单、赠与证明、购买清单,按时间顺序排好,每一张上面都有日期和签名。
“这是我从去年底到现在的所有材料支出记录。”
老刘翻了翻,脸上的表情变了几次。
很少有被调查的人能在第一次谈话就拿出这么完整的材料。
“你这些……都提前准备好了?”
“不是提前准备的。是从一开始就在记。每一笔支出我都留了底。”
老刘看着他。
这个年轻人的眼神太平静了。不是做贼心虚时的镇定,是那种“我清清楚楚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坦然。
“还有一件事。”顾砚秋说,“国家今年出台的关于鼓励科技人员以技术入股参与经济建设的文件,我看过。我的做法符合政策精神。但作为研究所副主任,我是否需要补一个正式的报备手续,请组织指示。”
老刘的手指在档案袋上停住了。
这个人不仅准备了材料,还主动提出了合规化方案。
等于把球踢回给了组织——你来告诉我怎么做才对,我配合。
老刘回去之后,跟马所长汇报了。
马所长听完,坐在椅子里想了半天。
“这小子……滴水不漏。”
“查下来确实没用公家东西。单据齐全,账目清楚。”
“那就不是违纪。但他作为副主任,在这个节骨眼上搞这种事,说出去不好听。”
马所长敲了敲桌面。
“这事报上去不太好处理。”
消息不知道怎么传到了方正国那里。
方正国没有直接出面。他做事的方式从来不是亲自下场。
第四天,省科委的一位副主任到研究所“调研工作”。调研的内容是——“基层科技人员参与农村技术服务的现状与经验总结”。
这位副主任在座谈会上说了一段话。
“中央鼓励科技人员发挥专长,把论文写在大地上。有些同志利用业余时间搞技术推广、搞民用化改装,这不是违纪,这是响应政策。各单位应当给予支持,而不是设置障碍。”
说完看了马所长一眼。
马所长的脸色变了两变。
当天下午,马所长把顾砚秋叫到了办公室。
谈话内容很简短。
“砚秋,所里研究了一下你的情况。纪检组没有查出违纪行为。但为了规范管理,所里建议你以'技术入股'的方式正式注册经营,同时从研究所借调部分非核心设备用于民用技术开发。费用按成本价结算。”
“所里这是——同意了?”
“不是同意。是支持。”
马所长的嘴角动了一下——带着那种“你小子运气好”的微妙表情。
“方正国那边打了招呼。省科委对这件事的态度很明确。往上报,这是正面典型。但有一条——你的本职工作不能落下。”
“不会落下。”
“还有,别再让人写匿名信了。这种事一次是误会,两次是麻烦。”
顾砚秋从马所长的办公室出来。
走在研究所的走廊里,五月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地面上的水磨石照得发亮。
他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脚步停了一秒。
技术入股。合法经营。借调设备。
从“地下”到“地上”。
他的棚子,不再是一个灰色地带了。
晚上回家,他把这事跟宋婉清说了。
宋婉清听完,手里缝到一半的布偶狗差点戳了手指。
“谁写的匿名信?”
“不知道。不重要。”
“怎么不重要?有人要害你——”
“没害成。”顾砚秋把工作服挂在门后的钉子上,“反而帮了我一个忙。”
宋婉清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如果没有这封匿名信,我的作坊可能还要灰着头干好几个月。现在因为有人举报,组织上正式过了一遍,结论是合规合法,还给了政策支持。”
他坐下来,拿起那杯凉了的茶。
“有时候,给你使绊子的人,反而帮你把路踩实了。”
宋婉清看着他喝茶的样子。
她的嘴角弯了一下。
“你可真沉得住气。”
“沉不住气的事,不做。”
念念在房间里做题,隔着一面墙,听到了最后这两句话。
她的笔停了一秒。
然后继续写。
笔尖在纸上的沙沙声,和棚子里焊枪的嗞嗞声,隔着一个院子,此起彼伏。
那台脱粒机的样机,五月底就能组装完成了。
一百六十块钱的成本。
如果定价两百——念念在心里又算了一遍。每台利润四十。月产五台。月利润两百。
数字不会骗人。
路是算出来的,也是走出来的。
墙上贴着两张纸——妈妈的规矩和苏雪晴的信。
窗外传来顾砚秋在棚子里整理工具的声音。
念念翻到初等数论的第六章,标题是“连分数”。
新的一章。
新的路。
都在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