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中旬。
信是从省师范大学寄来的。
信封上的字迹很清秀——一笔一画,工整得像印上去的。念念看到寄件人名字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
苏雪晴。
这个名字在她的记忆里占据了一个独特的位置。
省实验中学的老师。初中时帮过她的人。后来去了省师范大学教书。
念念拆开信。
信不长。一张半的信纸,正面写满,背面写了三行。
“念念:
见信如面。
从韩教授处得知你获全国数学少年人才选拔银奖,为你高兴。你从程家湾走到今天,每一步都不容易。我当年在省实验中学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就觉得你身上有一种东西——不是聪明,是那种'无论如何都要往前走'的劲头。
我今年申请了省师范大学的硕士研究生,方向是数学教育。导师你认识——韩正远教授。对,就是韩子墨的父亲。世界真小。
韩教授跟我提起过你。他说你在用初等方法解决高等数学才能处理的问题,这种能力在同龄人中极为罕见。他还说,你的短板在知识储备,不在思维——补上知识的缺口只是时间问题。
念念,我有一句话想跟你说。不是以老师的身份,是以一个走过同样路的人的身份——
学术是漫长的旅程。不要着急,慢慢来。
你现在十五岁。你以为十五岁就要把所有的仗打完,但其实你前面的路还很长。那些暂时追不上的差距,那些一时补不完的知识,都不是终点。你只需要保持方向,保持节奏。
时间站在你这一边。
雪晴。
一九八六年四月八日。”
念念把信读了两遍。
第二遍读完,她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
然后从抽屉里翻出一卷透明胶带,把信封里那张写着关键句子的信纸抽出来——不是整封信,是最后那一段。
她把那段话贴在了书桌上方的墙上。
就贴在宋婉清写的“念念的规矩”旁边。
两张纸并排挂着。
一张是妈妈的。一张是老师的。
一张管身体。一张管心态。
念念坐在书桌前,看着墙上的两张纸,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
十五岁。
上一世的十五岁,她的书桌上什么也没有。准确地说,她连书桌都没有。她趴在灶台边的矮凳上写字,手指冻得发僵,身边传来柴火的噼啪声和王桂芳的骂声。
这一世的十五岁。书桌上有笔记、有试卷、有韩子墨借的高数笔记、有郑老给的初等数论。窗台上搁着半杯凉了的水,旁边是宋婉清每天早上给她准备的保温杯。
她摸了一下墙上那张信纸的边角。
“不要着急,慢慢来。”
说实话,她做不到“慢慢来”。
她心里有一个钟,从重生的那天起就在走。滴答滴答的,提醒她时间有限,机会有限,上一世错过的东西太多了。
但苏雪晴说的那句话——“时间站在你这一边”——让她心里那根绷了太久的弦,松了一点。
不是松懈。是松了一口气。
晚上回家的时候,念念跟宋婉清提了苏雪晴的信。
宋婉清正在缝一只布偶狗的耳朵。听到“苏雪晴”这个名字,她的手停了。
“苏老师?”
“嗯。她在省师范读研了。”
宋婉清的眼睛亮了一下:“苏老师是个好人。你在省实验中学的时候,她帮过咱们家不少忙。”
她的记忆里关于苏雪晴的画面还算清晰。毕竟是念念初中时最关键的支持者之一——这段记忆属于恢复得比较早的那八成。
“她读研了好啊。”宋婉清低头继续缝布偶,嘴角带着笑,“好人有好报。”
念念坐在旁边,拿出那本初等数论翻到第五章。
母女俩一个缝东西,一个看书。
棚子那边传来顾砚秋焊接的声音——“嗞——”的一声,火花的光从窗帘缝隙里闪了一下。
三个人。三件事。
都在往前走。
但有些路走着走着,会碰到坑。
坑,已经在路上了。